镇南关,镇国公府议事堂。
辰时刚过,堂内已坐满了人。
林夜端坐主位,左右两侧是周青与沈主簿。下首依次是韩闯、李青、石岳、萧阵、萧铃等夜煞核心,以及新近从碧波部赶回的沧浪、从不周遗民驻地前来的年轻战士“岩罡”——此刻都穿着靖天司特制的玄色劲装,腰悬令牌。
光幕悬于堂侧,滚动着封国各地与边境军情。
“截止昨日,共收到三百七十二家宗门、世家、部族的回函。”沈主簿手捧玉简,声音清晰,“其中,明确表示将派遣代表参加‘补天盟会’的,有二百五十八家。玄天宗、青阳剑派、北地岳家、南疆十八峒联盟等皆在其列。”
“观望或言辞含糊者,八十九家,多为中小势力。”
“明确拒绝者,二十五家。”沈主簿顿了顿,“包括‘血刀门’、‘五毒教余孽’、‘北邙山阴鬼宗’等,理由多为‘宗门事务繁忙’、‘不便参与世俗之争’,或直言‘补天之说虚无缥缈’。”
周青接口道:“陛下已下旨,凡朝廷所属州郡、卫所,皆需全力配合盟会筹备。工部与钦天监已派出匠师与阵法师,协助石岳先生布置会场与防护大阵。所需物资,三日内可陆续运抵。”
林夜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盟会场地设在何处?”
石岳起身,手指在光幕上一划,显出一幅立体地形图。
“回王爷,经与萧阵兄、钦天监张监正反复勘测,最终选址在镇南关外三十里处的‘天风坪’。”石岳解释道,“此地地势开阔,可容纳万人。下有地脉支流经过,灵力充沛。更关键的是,此处地势暗合‘四象镇位’,我等可借地脉之力,布下‘四象镇岳大阵’与‘周天星辰感应阵’双重防护。既能隔绝内外窥探,亦能在必要时调动地脉与星辰之力御敌。”
图像放大,可见天风坪中央已规划出一座九层高台,四周环绕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席位区域,暗含八卦方位。
“善。”林夜认可了这个方案,“阵法防护,由石岳总领,萧阵辅之,钦天监派来的人手可供调遣。务必确保盟会期间,连一只不该进的虫子都飞不进来。
“是!”石岳、萧阵肃然领命。
“参会者接待与安全呢?”林夜看向韩闯。
韩闯起身,声如金石:“王爷,属下已抽调三千玄兵卫精锐,分为明暗两队。明队负责关隘查验、沿途护送、会场外围警戒;暗队已撒出去,混入各地前来参会的队伍中,监控异常。另,李青的磐石都负责会场核心区域防卫。苏晓留下的侦缉队老手,由属下暂时兼管,已全面监控镇南关及周边五百里内的可疑动向。”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昨日接到王擎将军传讯,东海防线已加强戒备,归墟之眼方向若有异动,他会第一时间示警并阻敌于外。”
林夜微微颔首。韩闯行事愈发周密,已能独当一面。
“沧浪。”林夜看向那位碧波部的壮硕汉子。
沧浪起身行礼,身上带着海风与盐的气息:“国公,银鳞长老已联络东海七十二部族,其中过半愿意响应盟会。长老将亲率三部精锐战士,五日后抵达。此外,长老让属下转告:东海深处,那具巨型海兽尸体的调查有进展——尸体颅内,发现一枚被腐蚀近半的‘星纹骨片’,与星陨族操控星骸的纹路有七分相似,但更为古老。长老怀疑星陨族在东海,不止有归墟之眼一处据点,可能还在搜寻或唤醒更古老的东西。”
堂内气氛一凝。
更古老的东西林夜想起了汐月部传承记忆中,那“星舟催化归墟魔胎”的恐怖景象。
“将此情报同步给王擎,让他扩大搜索范围,谨慎探查。”林夜吩咐沈主簿,随即看向沧浪,“碧波部盟友到来,一应接待需周全,体现我辈诚意。”
“岩罡。”林夜目光转向那位面容憨厚、却隐隐与大地气息相连的不周遗民战士。
岩罡起身,动作有些生硬,但眼神明亮坚定:“镇国公,长老命我带来二十名族中好手,已潜伏在关外指定地点。长老说,不周旧墟的封印近期有微弱波动,虽不似人为开启,但仍需警惕。长老本人将在盟会前三日,亲自携带‘地母石’与更完整的堪舆图前来。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长老让我私下禀报,地煞宗的‘地元子’,百年前曾试图闯入我不周遗民秘境外围,被守护阵法击退。对上古土行秘术极为痴迷,甚至可说贪婪。此次主动归附,恐与‘不周残楔’或我族秘地有关。”
地煞宗,地元子。
林夜想起了光幕上的情报,以及韩闯西北之行时与地煞宗“疤面狼”屠刚的冲突。这个宗门,确实需要重点注意。
“韩闯,地煞宗使者到了吗?”林夜问。
“回王爷,今晨刚到,安排在关内‘迎宾驿’甲字三号院。来的是地煞宗副宗主‘黄沙叟’与两名弟子。属下已按计划,午后前去接洽。”
“嗯,按计划行事。摸清他们的底细,尤其是地元子的真实意图。”林夜道,“岩罡,你们的人对地煞宗功法气息敏感,暗中协助韩闯观察。”
“是!”韩闯与岩罡同时应道。
众人又商议了盟会议程、各方势力可能提出的问题与应对、后勤保障等诸多细节,直到午时方散。
堂内只剩林夜、周青、沈主簿三人。
“王爷,”沈主簿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今晨接到‘影枭’通过老渠道传来的密讯。”
林夜目光微凝:“说。”
“只有八个字:‘星使不止一人,盟会即猎场。’”沈主簿缓缓道,“送信的是个城西乞丐,放下纸条就消失了,追查无果。”
周青眉头紧皱:“他在示警?星陨族要在盟会上动手?”
“也可能是扰乱视线,或驱虎吞狼。”林夜指尖轻叩扶手,“但宁可信其有。传令下去,所有安防等级再提一级。对参会人员的查验,增加‘净世炎’感应环节,哪怕只是一缕子火气息,也足以让隐藏的星陨之力产生波动。”
“是!”
“另外,”林夜看向周青,“陛下那边,近来可还安稳?”
周青沉吟道:“陛下初步掌控朝局,但清洗三皇子余党牵涉甚广,朝中仍有暗流。安王称病不出,成国公府闭门谢客,但门下走动频繁。清流之中,以刘御史为首的一批人,对王爷‘总揽天下修行之事’颇有微词,认为有违祖制,可能于盟会上发难。”
林夜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祖制?若天地都倾覆了,祖制何用?此事不必在意,陛下自有圣裁。只要陛下稳得住,这些杂音翻不起浪。”
他起身,望向堂外明媚春光,语气却带着深秋的肃杀:“补天盟会,不仅仅是商议如何布阵。它是一面镜子,照出谁是真心救世,谁是首鼠两端,谁包藏祸心。”
“星陨族若真敢来,这天风坪,便是为他们选好的葬地之一。”
午后,迎宾驿,甲字三号院。
院中栽着几株耐旱的胡杨,在春日里也显得有些灰扑扑。韩闯带着两名玄兵卫,在驿丞引导下入院。
厅堂内,一名身着土黄色麻袍、面容枯槁、眼珠却异常明亮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品着茶。他身后站着两名青年,一人高瘦如竹,面色冷峻;一人矮壮敦实,眼神灵动。
见韩闯进来,老者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地煞宗黄沙,见过韩将军。久仰夜煞韩闯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逼人。”
“黄沙副宗主客气。”韩闯抱拳还礼,神色平静,“王爷事务繁忙,特命在下前来,聆听贵宗高义。”
双方落座。韩闯能感觉到,那高瘦青年目光如针,在自己身上扫过;矮壮青年则笑嘻嘻的,眼神却不时瞟向厅外。
“我地煞宗僻处西北,消息闭塞。近日才知镇国公高举补天大旗,欲挽天倾,实乃此界之幸,苍生之福。”黄沙叟慢条斯理地道,“我宗主地元子真人闻之,抚掌赞叹,言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我地煞宗虽力微,亦愿附骥尾,尽绵薄之力。故特遣老夫前来,一来呈上归附文书与贡礼,二来,恳请参与盟会,共商大计。”
说着,他取出一个玉盒与一卷帛书。
韩闯示意手下接过,并未当场打开:“贵宗深明大义,王爷必感欣慰。盟会广邀天下有志之士,贵宗自然在受邀之列。只是”他话锋一转,“听闻西北近来也不太平,有星陨族余孽活动?贵宗与之可有过接触?”
黄沙叟面色不变,叹道:“不瞒将军,确有小股诡异势力在赤荒原边缘出没,行事诡秘,功法阴邪,与我等发生过几次冲突。我宗数名弟子不幸罹难。观其手段,与将军所述星陨族颇为相似。此等邪魔,天下共诛之!”
他说得义愤填膺,身后那高瘦青年眼中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自然。
韩闯点头:“原来如此。贵宗受苦了。盟会后,或许可联合各方,清剿西北残敌。”他顿了顿,似随口问道,“黄沙副宗主修为精深,不知贵宗功法,与上古土行大道,可有渊源?”
黄沙叟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将军好眼力。我宗开派祖师,曾于西北荒原得遇古修遗泽,所传功法确以厚土载物、戊土生金为要。比之上古大道,自是萤火比之皓月,不值一提。倒是听闻,镇国公麾下能人异士辈出,更有得上古遗族相助者,实在令老夫心向往之。”
他开始反探口风了。
韩闯打个哈哈:“皆是机缘巧合,为天下计罢了。”他起身,“副宗主远来辛苦,且先休息。盟会三日后开启,届时会有人引导贵宗前往天风坪。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寻驿丞。”
“有劳将军。”黄沙叟起身相送。
离开迎宾驿,走出百丈,转入一条僻静小巷。
岩罡从阴影中浮现,低声道:“韩将军,那院子里有很淡的‘秽土’气息,与我族记载中,一种被污染的土行灵力相似。另外,那个矮个子弟子,身上有极淡的‘星尘’味,埋得很深,但逃不过大地感知。”
韩闯目光一冷:“果然有问题。秽土?星尘?”
“秽土是生机被掠夺或污染后的大地灵力,通常伴随血祭或邪法。星尘是星陨族低阶成员或造物身上常有的痕迹,像是一种标识。”岩罡解释道,“那个黄沙叟,灵力看似纯正,但核心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是有旧伤,又像藏着别的东西。”
“继续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韩闯沉声道,“我去禀报王爷。地煞宗看来不是来归附,是来‘探宝’的。”
他抬头,望向镇国公府方向。
盟会前夜,各方牛鬼蛇神,果然都开始冒头了。
而天空之上,春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但韩闯却仿佛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暗流,正从四面八方,向着镇南关,向着天风坪,缓缓汇聚而来。
猎场?
究竟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