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赤荒原边缘,“白骨林”。
这里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放眼望去,尽是嶙峋怪异的白色石林。石林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如巨兽骨骸,有的如扭曲人形,在终年不散的灰雾和凛冽寒风中,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仿佛真有无数冤魂在哀嚎。
鬼市的入口,就隐藏在白骨林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地裂之中。地裂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向下延伸数十丈后,豁然开朗。
韩闯一行人已更换了装束,扮作几拨互不相识的散修或小商队,分头进入。韩闯与拓跋宏一组,石岳与两名机警的星煞卫一组,其余人两两一组,约定在鬼市中心的“老槐树”标记处碰头。
顺着陡峭的天然石阶向下,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霉味。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散发出惨绿色幽光的“磷火石”,照亮着蜿蜒曲折的通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隐约的嘈杂声。转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韩闯,也不由得微微动容。
这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磷火石的照耀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晕。洞内空间被天然的岩柱和人工搭建的简陋棚屋分割成错综复杂的巷道。巷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摆着地摊,或是用几块破布铺在地上,或是用兽骨、废铁搭起简易货架。
摊主们大多用兜帽或面巾遮住容貌,沉默地坐着,只有顾客询问时,才用嘶哑低沉的声音简短回答。货物更是五花八门:生锈残缺的古兵器、颜色诡异的矿石、装在瓶瓶罐罐里不知真假的丹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器、绘制着扭曲符号的破烂皮卷……甚至还有几个摊位,公然摆着几具用锁链捆缚、眼神麻木的“活物”——大多是些血脉低劣的半妖或犯了事的低阶修士。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霉味、劣质熏香以及淡淡的血腥气。形形色色的人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有的步履匆匆,眼神警惕;有的逡巡徘徊,目光贪婪;还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实力和眼力。偶尔有争执发生,很快就会在角落的阴影里,以最原始血腥的方式解决。几具新鲜的尸体被随意地拖到角落,自会有专人来“处理”。
“真是……名副其实的鬼市。”韩闯低声对拓跋宏道。
拓跋宏倒是习以为常,小声道:“韩头儿,在这里,多看少说,别乱碰东西,也别随便跟人对视。打听消息,得找对地方和人。”
两人混入人流,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耳朵竖起,收集着周围零碎的话语。
“听说了吗?黑石堡那边动静不小,地煞宗好像跟边军彻底闹掰了,前几日又在‘风吼口’干了一仗……”
“何止!我有个兄弟在黑石堡当差,说他们宗里最近好像在秘密筹备什么大行动,调集了不少人手和物资,好像跟‘葬神峡’深处有关……”
“葬神峡?那鬼地方谁敢去?蚀骨黑风越来越猛了,上个月‘毒蝎’那伙人进去了十几个,一个都没出来……”
“我看未必,地煞宗传承久远,说不定有什么抵御黑风的法子。他们找的……恐怕是传说中‘不周山’倒塌时遗落的宝贝……”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那两个字也是能随便提的?当心被‘他们’听见……”
不周山!果然,地煞宗的目标明确指向了不周旧墟,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进入或抵御危险的方法。
韩闯与拓跋宏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向前。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这里摊位更大,摊主的气息也更强悍些。其中一个摊位吸引了韩闯的注意。
摊主是个干瘦如柴、披着破烂黑袍的老者,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眼睛浑浊,只有偶尔开合时,才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他的摊位上没什么货物,只铺着一张不知名兽皮,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块颜色暗淡的矿石、几枚锈蚀的铜钱,以及……一卷用暗黄色皮质捆扎的古老卷轴。
那卷轴看似普通,但韩闯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目光扫过时,怀里贴身存放的、拓跋宏交给他的那枚用以验证身份的“不周残楔”微缩复刻模型,竟然产生了极其轻微的悸动!
这卷轴,与不周残楔有关!
韩闯不动声色,走到摊位前,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块矿石掂量着,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老丈,这‘黑纹铁’怎么卖?”
黑袍老者眼皮都没抬,嘶哑道:“十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贵了。”韩闯摇摇头,放下矿石,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卷轴,“这皮卷……看着有些年头了,是什么?”
老者这才微微抬眼,浑浊的目光在韩闯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一份老地图,赤荒原部分区域的古地形,残缺不全,不值什么钱。五块下品灵石,要就拿走。”
韩闯拿起皮卷,入手粗糙冰凉。他解开皮质捆绳,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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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轴内部绘制的,果然是一份极其古老的地图,线条粗犷,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古文字标注。地图大部分区域已经模糊破损,但其中一片被重点勾勒、标注着扭曲山形符号的区域,却异常清晰!
那片区域的轮廓,与林夜通过不周残楔看到的“葬神峡”虚影,有七八分相似!而且,在地图一角,还用更小的古文字,标注着一行注释,大意是:“天柱倾处,地窍隐现。持‘楔’感之,可避‘九风’。”
持楔感之,可避九风!
这分明是在提示,持有不周残楔,可以感应到进入不周旧墟的安全路径,并能避开那里致命的“蚀骨黑风”!
这卷轴,极有可能是古代探索者留下的、关于如何安全进入不周旧墟的指引图!虽然残缺,但价值无可估量!
韩闯心中剧震,面上却只露出些许好奇:“这地图画得倒是别致,五块灵石是吧?我要了。”
说着,便要从储物袋中取灵石。
“慢着。”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韩闯动作一顿,侧头看去。只见三名身穿暗褐色皮甲、胸口绣着山形徽记的汉子,不知何时已围了上来。为首一人,正是在河西镇客栈有过一面之缘的“疤面狼”屠刚!
屠刚看都没看韩闯,目光死死盯住那卷皮制地图,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惊喜。他对着黑袍老者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老鬼,这地图,我地煞宗要了。开个价吧。”
黑袍老者眼皮抬了抬,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先来后到,这位客人已经要了。”
“先来后到?”屠刚嗤笑一声,终于将目光转向韩闯,眼神凶狠,“小子,识相的就放下东西滚蛋。这地图,不是你能沾的。”
韩闯缓缓站起身,将地图卷好,握在手中,平静地看着屠刚:“鬼市的规矩,价高者得,先到先得。这位老丈已经答应卖给我了。”
“规矩?”屠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身后的两名地煞宗弟子也发出不屑的嗤笑,“在这赤荒原,我地煞宗说的话,就是规矩!小子,我看你面生得很,是不是前几天在河西镇客栈那拨‘东边来的’?老子当时就觉得你们有问题!说,谁派你们来的?是不是也是为了‘那东西’?”
话音未落,屠刚身上筑基后期的气势猛然爆发,一股土石般的沉重威压直接笼罩向韩闯!他身后两名弟子也同时拔出了兵器,气息锁定了拓跋宏和周围试图看热闹的人。
鬼市瞬间安静下来,附近的人纷纷退开,留出一片空地,脸上露出或兴奋或畏惧的神色。地煞宗在西北凶名赫赫,少有人敢正面冲突。
韩闯眼神微冷,体内灵力缓缓运转。他虽也是筑基后期,但身经百战,实战经验远超屠刚这种地头蛇。拓跋宏也绷紧了肌肉,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冲突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此时,那一直沉默的黑袍老者,忽然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杂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头。
屠刚释放出的威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散于无形。他本人更是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骇然看向那老者。
“鬼市之内,禁止动武。”老者浑浊的目光扫过屠刚,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打,出去打。东西,已经卖给这位客人了。”
屠刚脸色变幻,眼中闪过忌惮、愤怒与不甘。他显然认识这位老者,知道其不好惹。最终,他恶狠狠地瞪了韩闯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小子,我记住你了!有本事,就别出鬼市!”
说完,他带着两名手下,转身挤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韩闯心中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下。他将五块下品灵石放在老者的兽皮上,再次躬身:“多谢老丈。”
老者收起灵石,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韩闯不敢久留,与拓跋宏迅速离开摊位,汇入人流,朝着约定的“老槐树”标记处走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鬼市更深处的一处阴影里,另一双眼睛,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主人,披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或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韩闯怀中的地图上,又扫过屠刚离去的方向,最后,似乎低声自语了一句:
“地煞宗……镇海王府……有意思。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声音轻不可闻,随即,灰色身影也悄然隐没在黑暗的巷道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