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府,养心殿。
温玉床上,林夜已经躺了整整半个月。
玄诚道长不愧是皇室供奉堂的丹道圣手,结合王府内汇聚的浓郁灵气和源源不断送入的珍稀药材,他布下的“九转回春阵”效果显着。林夜肉身的外伤和内腑的震伤已基本痊愈,经脉中干涸的灵力也在缓缓恢复,只是丹田那枚洞天道丹的修复,以及神魂深处因洞天暴走和透支圣炎龙鳞之力留下的暗伤,非寻常手段可以快速治愈。
他依旧保持着一种深层次的、介于昏迷与沉睡之间的状态,如同蛰伏的巨龙,无声无息,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潜力。
周青、沈主簿早已将王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府守卫由韩闯、李青亲自挑选的夜煞军老卒和部分破云卫暗中派来的好手共同负责,外松内紧,针插不进。日常庶务则由沈主簿招募的几位可靠管事处理。萧阵则带着他手下的阵法班底,将王府的防御、聚灵、警戒等各类阵法反复加固、优化,几乎达到了小型战争堡垒的水准。
这半个月,皇城看似平静。朝廷明发的封赏诏书已然颁行天下,林夜“世袭罔替镇南王、加九锡、剑履上殿”的殊荣,震动了整个朝野。虽有零星非议,但在皇帝明确的恩宠和王擎、厉昆仑等军方巨擘的力挺下,很快被压下。林夜的声望,在民间和军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靖天司衙门,庚七以雷霆手段迅速完成了“侦缉部”的框架搭建。他从破云卫和风闻司抽调了部分精锐,又招募了一批身家清白、能力出众的散修和江湖人士,开始按照林夜之前探查到的线索,以及从东海带回的部分资料,秘密调查星陨族在大雍境内的残余势力,并尝试追溯“归墟之眼”、“不周旧墟”、“九幽渊隙”这三大上古封禁节点的具体信息。
这项工作艰难而敏感,触及到许多尘封的历史和可能存在的庞然大物,进展缓慢,但也初步梳理出了一些头绪,并锁定了几处可疑区域。
七皇子李天玑所在的“静思苑”,则成了皇城中最神秘的禁地之一。除了皇帝特许的玄诚道长和少数几名太医供奉,无人可以接近。里面具体情形如何,是生是死,是好转还是恶化,外界一无所知。各种猜测和流言在私下里传播,有人惋惜这位曾有机会问鼎大位的皇子,也有人暗中松了一口气。
而镇南王府,则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点平静,却又吸引着四面八方无数或明或暗的窥探。
这一日,深夜。
养心殿内,只有周青和韩闯值守。两人修为都已至筑基初期,耳聪目明,警惕性极高。
突然,床榻之上,林夜那半个月来纹丝不动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呼吸的节奏似乎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王爷?!”一直密切关注的周青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头猛地一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
韩闯也瞬间警觉,一个箭步冲到床前。
只见林夜的指尖,微微勾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似乎也在快速转动,仿佛正在经历着激烈的梦境。
“快!通知玄诚道长!还有,派人去请庚七大人!”周青强压激动,沉声吩咐殿外候命的侍女。
韩闯则全神戒备,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神识如同潮水般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
床榻上,林夜的身体开始微微痉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仿佛融合了星辉、火焰、水波与混沌的奇异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溢散出来,让整个养心殿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充满压力。
殿外,急促却不显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很快,得到消息的玄诚道长、庚七,以及得到允许进入内院的沈主簿、李青、海东青等人,都赶到了养心殿外。他们被周青示意稍候,只让玄诚道长和庚七入内。
玄诚道长快步上前,再次搭上林夜的腕脉,闭目感应。片刻后,他脸上露出惊疑不定之色,喃喃道:“奇怪……肉身与经脉已基本无碍,洞天道丹的自我修复也接近尾声,甚至比老道预料的还要稳固强大几分……但神魂似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滞碍’之中,仿佛被什么庞大的信息流冲击,或是……在与自身那奇异‘洞天’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不对,更像是……洞天的‘本能’或‘残念’,在影响他的意识……”
庚七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夜,他感应到的,是林夜身上那股若隐若现、与之前吞噬能量时类似、却又更加内敛深邃的“世界”气息。他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就在这时,林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那双眼睛,却并非众人熟悉的冷静深邃,也不是洞天暴走时的混沌茫然,而是……一片空白!瞳孔深处,倒映出的并非殿内的景象,而是……一片正在剧烈演化的混沌天地虚影!有星辰生灭,有地火风水交织,有山河重塑,更有无数细密的、代表着不同属性灵蕴的光点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某个中心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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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隐去。林夜的眼神恢复了焦距,只是显得异常疲惫、茫然,如同沉睡了千年,刚刚醒来,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床边的玄诚道长、庚七,以及不远处的周青、韩闯。
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沙哑、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
“这是……哪里?”
“我……睡了多久?”
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青激动得浑身颤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王爷!您醒了!这里是皇城,您的镇南王府!您已经昏迷半月有余!”
韩闯也跪了下来,虎目含泪:“王爷!您总算醒了!”
玄诚道长松了口气,收回手指:“林镇抚使,恭喜醒来。你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神魂消耗过度,还需静养调理,切勿急于动用灵力,更不可强行感应那……洞天之秘。”
庚七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林夜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消化了这些信息。他缓缓闭目,又睁开,眼神中的茫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仿佛刚刚经历了无比漫长的时光。
他想起了黑礁岛血池,想起了逆转魂链,想起了洞天的暴走与吞噬,想起了那铺天盖地的紫黑色炮火,想起了那道斩破一切的金色剑罡,也想起了……昏迷中那些光怪陆离、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碎片化梦境。
“东海……战事如何?七殿下……可还活着?”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周青连忙将战后情形、凯旋封赏、以及李天玑被安置于“静思苑”由供奉堂全力救治等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得知皇帝亲征、一剑重创星骸战舟,以及对自己和夜煞军的厚赏,林夜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归于平静。听到李天玑依旧生死未卜,他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声音依旧沙哑,“辛苦你们了。”
“王爷言重了!是末将等无能,未能护得王爷周全!”韩闯自责道。
林夜微微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尝试着想要坐起来,却感到浑身乏力,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玄诚道长连忙上前扶住,并递上一颗温养神魂的丹药。
服下丹药,一股温润的气息在识海中化开,林夜感觉精神好了些许。他看向庚七:“庚七大人,陛下可有旨意?”
庚七平静道:“陛下有旨,林镇抚使苏醒后,安心静养。待伤势痊愈,再入宫觐见不迟。靖天司事务,暂由下官代理。”
林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时间恢复,也是在观察。
“王爷,”沈主簿此时在殿外禀报,“风闻司有紧急密报送达,是关于……静心宫残余势力,以及近日皇城内几处异常能量波动的。”
林夜眼神微凝。静心宫,静心太妃,星陨族在皇城的重要据点。虽然静心太妃可能已随星陨族主力撤离或潜藏,但其留下的网络和影响,恐怕并未完全清除。
“拿进来。”他沉声道。
一份加密的卷宗被送了进来。林夜在周青的搀扶下,勉强靠在床头,快速浏览。
卷宗内容不多,却触目惊心:
静心宫旧人中,有数人在李天玑被救回后“意外”暴毙或失踪。
皇城西北角一处废弃的宗室宅邸,夜间曾数次传出微弱但精纯的星辰之力波动,疑似与星陨族有关,风闻司派人探查时却一无所获。
钦天监近半个月来,监测到数次异常的“星力潮汐”,源头不明,有加强趋势,疑似与归墟之眼或星陨族召唤有关。
最令人不安的一条:有未经证实的线索显示,在“镇海号”返航途中,曾有不明身份、疑似来自“暗影阁”或其他隐世杀手组织的强者,秘密潜入过舰队,目标不明,但可能与林夜或李天玑有关。
暗影阁……这个与安王、成国公府勾结,屡次刺杀自己的杀手组织,竟然还不死心?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雇主,已经换了人?
皇城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林夜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眼中疲惫之色更浓,但深处却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火焰。
“王爷,您刚醒来,这些琐事……”周青担忧道。
“无妨。”林夜摆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
他看向庚七:“庚七大人,靖天司侦缉部既已组建,对这几条线索,还请费心。”
庚七点头:“职责所在。”
“沈主簿,”林夜又看向殿外,“你与周青,继续通过风闻司和王府暗线,搜集一切相关信息,尤其是关于‘归墟心髓’、‘海魂圣泉’这类可能救治七殿下神物的传闻,无论真假,皆报于我。”
“是。”沈主簿应道。
林夜最后看向韩闯、李青:“夜煞军扩编与整训,不能停。所需资源,先由王府库房垫付。王府护卫,尤其是我这养心殿,再加三班暗哨。”
“末将领命!”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虽然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养心殿的气氛为之一肃。那个在战场上冷静果决、算无遗策的靖天司镇抚使、镇南王,似乎正在从沉睡中迅速找回状态。
玄诚道长看着这一幕,暗自点头。此子心志之坚,恢复之快,远超常人。或许,陛下所期待的“一线生机”,真的应在此人身上。
嘱咐完毕,林夜挥退了众人,只留下周青在旁照应。
他重新躺下,闭上双眼。体内,洞天道丹缓缓旋转,表面三道道纹(星辰寂灭、浩然星辰、混沌星辰)光芒流转,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净世海心炎子火的本源静静燃烧,归墟龙鳞的气息蛰伏于识海深处。
身体依旧虚弱,神魂依旧疲惫。
但意识,已然彻底清醒。
皇城的夜幕,似乎更加深沉了。而风暴,正在这深沉的夜幕下,悄然汇聚。
镇南王府的灯火,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