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族溃败,残存的星骸战舟带着滚滚黑烟,在三艘黑色战舰和寥寥无几的飞行傀儡护卫下,仓皇逃向东海深处。大雍舰队与碧波部海族战士衔尾追击,又击沉了一艘黑色战舰,重创了星骸战舟的推进系统,最终因顾忌深海危险和未知的星陨族埋伏,以及“镇海号”与皇帝安危,才在皇帝严令下收兵。
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截杀与反截杀,以星陨族的惨败和狼狈逃窜告终。
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战舰残骸、傀儡碎片和双方士兵的尸骸,鲜血染红了方圆数十里的海域,又逐渐被无垠的大海稀释、吞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海盐的混合气味,久久不散。
“镇海号”甲板上,一片忙碌。医官和匠师们穿梭于伤员之间,修复着受损的船体结构和阵法。虽然旗舰受损不轻,但核心未毁,且在碧波部海族战士的协助下,船底的腐蚀被遏制,护舰大阵重新缓缓亮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甲板中央那片区域。
林夜依旧昏迷着,被安置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玉床之上。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但头顶上方那个直径缩小到只有丈许、却依旧存在的混沌漩涡,却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吸力变得极其微弱,如同呼吸般缓缓脉动,依旧在不自觉地汲取着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和战场上残留的血气与魂力。
漩涡深处,那片残破洞天的虚影若隐若现,似乎在刚才的疯狂吞噬中,得到了一定的补充和“喘息”,崩塌的趋势暂时止住,但距离“恢复”还差得远。
李天玑则被安置在林夜旁边。他的状态更加糟糕,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若非胸口那极其微弱、被一层柔和金光护住的起伏,几乎与尸体无异。燃烧血脉本源、召唤祖龙虚影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皇帝李昱负手立于两人之间,神色平静,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随侍在侧的,除了老太监曹正淳,还有一名仙风道骨、手持玉拂尘、身着八卦道袍的老者——正是皇室供奉堂的耆老,以丹道和医道闻名的玄诚道长。庚七则侍立在不远处,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护着皇帝的安全。
王擎、韩闯、李青、海东青、沧浪以及被搀扶着的银鳞长老,都恭敬地站在外围,大气也不敢出,等待着皇帝的旨意和玄诚道长的诊断结果。
玄诚道长先是仔细检查了李天玑的情况,良久,才缓缓收回搭脉的手指,眉头紧锁,对着皇帝微微摇头:“陛下,七殿下……油尽灯枯,血脉本源近乎燃尽,神魂枯竭溃散,心脉仅靠一丝外力吊住。若非其星海龙裔血脉异于常人,早已魂归天地。贫道……无能为力。寻常丹药,已如石沉大海。”
皇帝李昱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阴沉,但很快被他压下。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道长,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玄诚道长沉吟道:“除非……有传说中能重塑本源、起死回生的神物,如‘九转还魂丹’、‘造化生机泉’、或是……之前提及的‘归墟心髓’。否则,殿下生机断绝,只是时间问题,且这个过程不可逆转,即便以秘法封印其躯壳,神魂也会在沉睡中逐渐消散。”
九转还魂丹,乃是上古丹道传说中的仙丹,早已失传。造化生机泉,更是缥缈无踪。而归墟心髓……银鳞长老刚刚提及,同样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希望,微乎其微。
皇帝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他看向李天玑的眼神,复杂难明。这个儿子,野心勃勃,曾与宫中邪祟牵连不清,但终究是他的骨血,更在此次事件中,展现了惊人的意志与牺牲,甚至唤醒了祖龙虚影,为摧毁星陨据点、扭转战局立下大功。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轻易放弃。
“传朕旨意,回京之后,遍寻天下名医异士,搜集古籍丹方,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救治七皇子之法!”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帝的目光,随即转向了昏迷的林夜,以及他头顶那奇异的混沌漩涡。
玄诚道长上前,仔细观察林夜的情况,又凝神感应那漩涡片刻,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陛下,林镇抚使的情况……颇为奇异。”玄诚道长捋着长须,斟酌着词语,“他肉身伤势虽重,但体内有一股精纯的生机与净化之力护持,根基未损,只需调养便可恢复。真正奇异的,是他神魂深处,与这……这处‘空间’的联系。”
他指着那混沌漩涡:“此物,似洞天而非洞天,似领域而非领域。其结构残破,本源枯竭,正处于崩溃边缘。方才暴走,应是其本能汲取能量以求自保。此等奇物,与修士性命交修,按理说一旦受损至此,宿主必遭重创甚至陨落。但林镇抚使却只是昏迷,且其神魂似乎与这‘空间’以一种贫道前所未见的方式紧密相连,甚至……这‘空间’本身,似乎就寄托于其神魂核心之中,或者说,其神魂就是这‘空间’的‘天道意志’雏形。”
玄诚道长越说,眼中的惊异之色越浓:“这已非寻常的洞天福地或本命法宝,倒像是……传说中上古大能陨落后,其体内世界残留、与转世之身重新结合的‘先天道种’?亦或是某种失落传承的‘世界胚胎’?贫道见识浅薄,实难断言。”
他看向皇帝:“陛下,此物太过神秘,牵扯甚大。其方才吞噬能量之举,虽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引来了星陨族觊觎。如何处理,还须陛下圣裁。”
皇帝李昱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林夜身上,移到他头顶的漩涡,再移向远处正在被清理的战场,以及更东方那深邃神秘的海洋。
他想起观星阁密室中太祖的遗录,想起那些关于上古封禁、世界危机、以及“一线生机”的模糊记载。想起林夜崛起的速度,想起他身上层出不穷的奇异手段,想起他总能与那些上古秘辛产生关联……
或许,这个年轻人,以及他身上的秘密,正是太祖预言中,那修复天道、抗衡大劫的“一线生机”?
沉默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林卿为国之柱石,此次东海之行,深入虎穴,摧毁星陨巢穴,救回皇子,功在社稷。其身负奇遇,乃个人机缘,亦是天佑大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今日之事,所见所闻,皆为大雍最高机密。除在场之人,不得泄露半字。违者……以叛国论处,株连九族!”
“臣等遵旨!”王擎、韩闯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诺。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保护林夜,也是在保护大雍。林夜身上的秘密,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引来星陨族更疯狂的追杀,甚至可能引起其他隐世宗门、乃至域外势力的觊觎。
“玄诚道长,”皇帝继续吩咐,“劳烦你与供奉堂诸位,全力救治林卿与七皇子。林卿之‘奇物’,若无害于己身与大雍,便任其自然,不必强行探究或干预。所需一切资源,由内库调拨。”
“贫道领旨。”玄诚道长躬身。
皇帝又看向王擎:“王将军,舰队即刻启程,全速返航。沿途加强戒备,提防星陨族残部反扑。同时,传令东海各州府,密切监视海域异动,尤其是……归墟之眼方向。”
“末将遵命!”王擎抱拳。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银鳞长老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银鳞长老,此次碧波部义举,朕铭记于心。‘东海护法’之封赐,稍后便有正式文书与印信送达。望贵部继续履行守护之责,与大雍互为唇齿,共御外侮。”
银鳞长老激动地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陛下天恩浩荡!碧波部上下,必誓死效忠大雍,守护东海安宁!”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在曹正淳和庚七的护卫下,返回了“镇海号”上那座最为隐秘、防御最严密的舱室。
甲板上,众人开始忙碌起来。
玄诚道长开始为林夜和李天玑施针用药,稳定伤势,尤其是尝试以温和的阵法引导林夜头顶那混沌漩涡缓缓收敛,避免其再次失控。
王擎指挥着舰队重新编队,起航北返。
韩闯、李青等人则协助处理伤员、清点战损。
海风吹拂,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林夜在昏迷中,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仿佛在经历着光怪陆离的梦境。他的洞天,在吞噬了大量的驳杂能量后,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痛苦的速度,尝试着消化、转化、修复自身。混沌雷种在能量乱流中微弱地跳动,净世海心炎子火的本源如同风中之烛,却顽强不灭。归墟龙鳞的气息,则如同最深沉的守护,静静盘踞。
李天玑的玉床旁,那层护持其心脉的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仿佛在无意识中,抓住了最后一缕……执念。
两支昏迷的队伍,承载着不同的秘密与希望,在浩渺的东海之上,朝着那权力与阴谋交织的皇城,缓缓驶去。
归途,亦是新征程的开始。
船舱内,皇帝李昱独坐于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圣旨。他提起御笔,蘸满朱砂,却久久未曾落下。
最终,他笔走龙蛇,写下了一行字:
“着靖天司镇抚使林夜,伤愈后,即刻入宫觐见。”
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秘查归墟之眼、不周旧墟、九幽渊隙。凡星陨踪迹,格杀勿论。”
笔锋落下,朱砂如血,映照着他深沉似海的眸光。
海天一色,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