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永祥坐在帅府书房的梨花木椅上,手指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叠关于华东财税整顿的简报上。
阳光从窗棂挤进来,在泛黄的宣纸上投下斑驳光影,也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
侍从卢福端着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大帅,刚泡的龙井,您尝尝。”
卢永祥没动茶杯,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卢福把雪茄点燃。
火苗舔舐烟身,淡淡的烟草香漫开,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视线仍没离开简报上“卢小嘉”三个字。
搁在以前,这三个字出现在公文里,多半是和沪上戏楼、租界舞会、哪家的名媛小姐绑在一起。
去年冬天,自己还因为卢小嘉在租界跟英吉利人的公子争风吃醋,把巡捕房闹得鸡飞狗跳的事,气得差点砸了茶盏。
那时候的卢小嘉,一身西装梳得油光锃亮,兜里揣着银元,整日里跟一群纨绔子弟厮混,整天儿地惹是生非,是整个华东军政圈里出了名的混不吝。
卢永祥不是没管过。
关过禁闭,骂过打过,甚至请了前清的老翰林来教他读书,希望能磨磨他的性子。
可这小子总有办法溜出去,要么翻墙,要么买通守卫,回来还嬉皮笑脸地跟他讨饶,转头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时间久了,卢永祥也累了,只当这儿子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只求他别捅出天大的篓子,安安稳稳地继承点家业就好。
谁能想到,这才多久的功夫,这烂泥竟真的糊上了墙,还砌得有模有样。
不对,是比他做的都好!
之前他只有江浙跟半个上海的地盘,如今这位儿子占领了华东四省已经整个上海滩,这点是他都不及的!
再看看他现在做的,推行新货币,稳定市场,现在又要搞什么烟草公司。
每一件事,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简报里写的那些举措,条理清淅,考虑周全,哪里象是一个以前只会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能想出来的?
卢永祥放下雪茄,拿起桌上的另一封密报,是关于卢小嘉处理洋商捣乱烟草公司筹备处的事。
戴雨农带人出手,抓了几个带头的,手段狠辣,还把人证物证送到了租界工部局,让洋商想耍赖都没辄。
最后不仅赔了损失,还公开道歉。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老子当年的血性。”卢永祥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藏着几分欣慰。
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北洋军里打拼,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敢跟洋人叫板。
只是后来身居高位,顾虑多了,反倒没了当年的锐气。
卢福站在一旁,见大帅神色缓和,忍不住开口:“少帅现在跟以前真是判若两人。以前府里的人提起少帅,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惹您生气。
现在府里上下,谁不佩服少帅?
前几天我听厨房的老张说,少帅推行土改,他老家的亲戚也分了地,特意托人来谢少帅呢。”
卢永祥笑了笑,没说话。
他自然知道府里的变化,也知道外面的风评。
以前提起卢小嘉,别人都说是“卢大帅的不成器儿子”,现在提起,都得敬称一声“卢少帅”。
这种转变,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只是土改这是一步有些冒险,不过小嘉已经行动了,他也不能说啥,只能全力支持了。
“说起来,少帅这转变,也真是奇怪。”卢福尤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收心了?
那些狐朋狗友来找他,他都懒得搭理,天天待在书房里看公文,有时候忙到后半夜。”
卢永祥瞥了卢福一眼,没怪罪他多嘴。
这也是他心里的疑惑。
要说转变,也太突然了些,突然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可不管怎么说,这转变是好事,是往好的方向走,总比以前浑浑噩噩强。
“或许是玩够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卢永祥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年轻气盛,爱胡闹,等玩够了,心思自然就收了。再说,他也老大不小了,该担起责任了。”
想起小嘉母亲临终前的嘱托,让他好好照顾儿子,让儿子将来能有出息。
那时候他只当是宽慰,现在看来,倒是真的盼到了。
“也许是叛逆期过了。”卢永祥又补了一句。
以前这小子处处跟他对着干,让往东,他偏要往西,越是管教,越是叛逆。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候的胡闹,只是青春期的叛逆,等过了那个劲儿,自然就懂事了。
不管是哪种原因,只要小嘉能好好做事,能扛起华东的担子,他就满意了。
至于那些深究的,没必要。
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幡然醒悟的时候?
卢永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浑身都舒坦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虽然枝桠光秃秃的,但他知道,等开春了,就会重新抽出新芽,长得枝繁叶茂。
就象小嘉,以前再不成器,现在也已经崭露头角,将来定能撑起一片天。
同一时间,卢公馆的另一处院落里,方佩卿正坐在窗边绣着帕子。
她的动作很慢,眼神却很专注,针脚细密整齐。
丫鬟春桃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进来,放在桌上:“小姐,您歇会儿吧,都绣了大半天了。”
方佩卿停下手里的活,放下绣绷,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甜脆的口感在舌尖散开,她却没什么胃口,思绪又飘到了卢小嘉身上。
她比谁都清楚卢小嘉的转变。
从以前那个天天围着她转,嘴里全是甜言蜜语的风流浪子,变成现在这个沉稳干练、一心扑在公务上的少帅。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适应,总觉得眼前的卢小嘉有些陌生。
记得有一次,小嘉以前的一个玩伴,叫沉文轩的,来找小嘉去戏楼听戏,还说请了新的昆曲名角。
放在以前,小嘉早就眼睛发亮,立马跟着走了。
可那天,小嘉正在书房看烟草公司的筹备方案,只是抬了抬头,淡淡说了句“没空”,就让卢忠把人送走了。
沉文轩在外面骂骂咧咧,说卢小嘉翅膀硬了,忘了以前一起玩乐的情分。
方佩卿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觉得卢小嘉薄情,反而觉得,这样的卢小嘉,更让她着迷。
以前的卢小嘉,虽然讨她欢心,却象个没根的浮萍,让人抓不住。
现在的卢小嘉,有了目标,有了担当,就象一棵扎了根的大树,让人觉得安稳。
哪怕他分给她的时间少了,哪怕他不再说那些甜言蜜语,她也心甘情愿守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