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西游路上,那一幕始终烙印在孙悟空心头,从未淡去。
悟空曾亲手配合观音菩萨,将桀骜不驯的红孩儿擒下,送往南海紫竹林。彼时只道是遵天命、顺佛法,可如今想来,却是将自己的亲侄儿,推入了佛门的樊笼。
而今悟空与佛门势同水火,刀兵相向,红孩儿在那珞珈山,境遇如何,用脚趾头想也能知晓——定是步步维艰,处处受制。
南海烟波浩渺,珞珈山紫竹林翠色欲滴,却掩不住孤峰之上的一片萧索。
红孩儿独坐崖边,身形单薄,曾经烈焰焚天的气焰早已被磨去,一双眸子空洞无神,望断云海,却望不见积雷山的方向。周身萦绕的雾气,比山间的云雾还要浓重。
一千载光阴,如流水逝去。他与爹娘骨肉分离,已有千年之久。
这一千年来,逃离珞珈山的念头,日夜在他心头翻涌,可那顶在头上的金箍儿,却如一道无解的魔咒,死死箍住了他的神通,也箍住了他的归途。只要稍有异动,那钻心蚀骨的剧痛,便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咔嚓。”
清脆的果裂声打破了沉寂。
一个熊脸汉子扛着一柄黑缨枪,踏着云雾而来,他身形魁梧,面容憨厚,黑色战甲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头顶黑缨头盔微微晃动,添了几分凛然威严。他走到红孩儿身后,递过一枚红彤彤的苹果。
红孩儿瞥了他一眼,默默接过,声音沙哑,吐出两个字:“谢谢。”
熊脸汉子挨着他坐下,没有看他,目光投向了苍茫的天穹,那里佛光隐隐,梵音渺渺。他沉默了片刻,瓮声瓮气地开口:“善财童子,你好像有心事。”
红孩儿指尖用力,捏得果子渗出甜汁,他沉默良久,忽然转头看向熊脸汉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一本正经地问道:“熊大,你恨他么?”
熊脸汉子微微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憨厚的面容上添了几分释然:“不知道。没有他,俺现在或许还在黑风山当妖怪,打家劫舍,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来到这珞珈山,虽说没了自由,却能看到许多佛门经文,悟透了不少从前想不通的道理,这一点,俺还得谢他呢。”
这熊脸汉子,正是昔日黑风山的妖王黑熊精。红孩儿私下里,早给他取了个外号——熊大。
如今的熊大,已是珞珈山的山神,守着这片紫竹林,也守着一段回不去的过往。
熊大这厮,天生便带着一股子佛性,虽为妖身,却嗜佛法如命。
也正因如此,熊大一身修为早已臻至太乙金仙巅峰,掌中黑缨枪舞动起来,可挑翻山岳、震碎江海,武艺精湛得令人心惊,偏偏性子温吞,最厌烦争斗杀伐,寻常时日里,只爱寻个僻静角落,捧着一本泛黄的佛门古经,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时不时挂着一抹傻乎乎的笑意。
红孩儿初来珞珈山时,哪受得了这般囚笼般的日子?
桀骜如火,骄横似焰,观音菩萨的谕令,在她眼中与废纸无异。这般执拗,换来的自然是金箍儿无情的紧缩,那股子钻心蚀骨的剧痛,曾让他在孤峰上翻滚哀嚎,痛彻心扉。
熊大瞧着不忍,便时常寻些由头凑过去,温言软语地劝解。一来二去,两个被困在珞珈山的“囚徒”,竟成了为数不多的朋友。
红孩儿侧头望着身旁憨态可掬的熊大,心头忽然涌起一丝羡慕。这厮仿佛永远没心没肺,每日里捧着经书便能傻乐半天,身上那层佛门的枷锁,竟似成了点缀,半点束缚之感也无。
熊大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浑厚而温和:“其实,菩萨对你,并无半分恶意。”
“你刚来的时候,就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犊子,除了一口三昧真火,旁的本领稀松平常,偏偏脾气暴躁得像座火火山,又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般性子,纵使有你爹娘护着,在这三界的大染缸里,迟早也得栽个大跟头。如今的你,至少学会了忍耐,这份心性,是你在积雷山永远也学不到的。”
红孩儿闻言,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昔日的傲气,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遥想当年,他心高气傲,总以为自己年纪虽幼,却身怀先天神通,一口三昧真火焚天煮海,太乙金仙以下的修士,尽皆可斩。
可直到第一次与熊大切磋,他才如遭雷击——三昧真火纵然霸道无匹,太乙金仙却能凭借雄浑无匹的修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轻松避开火焰的灼烧。熊大能做到,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自然也能做到!
一念及此,红孩儿的心,便如被重锤狠狠砸中,沉闷得发疼。
“行了,善财童子。”
珞珈山紫竹林畔,黑熊精杵着一杆乌铁禅杖,望着立在崖边、身影萧索的红孩儿,瓮声开口。
“菩萨已然闭关潜修,你也得了片刻自在,若当真念着你那积雷山的爹娘,便去走一遭吧。”
红孩儿浑身一震,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霎时掠过一抹亮色,可这喜色不过瞬息,便又被一层阴霾笼罩,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不妥,我若走了,菩萨出关知晓,定要责罚于你。”
黑熊精咧嘴憨笑,露出两排雪白獠牙,山风卷起他身上的粗布僧袍,猎猎作响:“你且宽心,菩萨此番渡劫,伤了本源,没有七八年的光阴,绝难恢复如初。你速去速回,见了爹娘便归,神不知鬼不觉。”
红孩儿依旧蹙眉,珞珈山乃观音道场,仙气氤氲,戒律森然。
黑熊精纵有一身不输妖王的修为,在此地却只是个守山护院的老僧,那些捧着玉净瓶、侍立莲台的菩萨弟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对他呼来喝去?更别提菩萨赐下的那枚金箍,一旦念动,撕心裂肺的痛楚,红孩儿曾亲身领教,他怎忍心让黑熊精因自己受那等酷刑。
黑熊精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思,大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如磐石:“善财童子,莫要多思,只要你早些归来,此件事,有老熊一力担着。”
红孩儿沉默半晌,终是抬步,对着黑熊精深深躬身,喉头滚了滚,吐出几个字:“多谢了熊熊大。”
“哈哈!”
黑熊精仰头大笑,声震林莽,眉眼间尽是豪迈。
“去吧!趁此刻紫竹林无人值守,速去速回!若有人问起,便说你入了闭死关,潜修神通去了!”
红孩儿重重点头,转身便要御火而行,却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望来,眸中火光跳动,轻声道:“熊大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红孩儿。”
话音未落,一道赤红流光冲天而起,裹挟着烈烈风火,破开珞珈山的云海,朝着积雷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熊精望着那道远去的火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抬手摸了摸头顶那枚暗金色的紧箍,低声自语:“七八年么但愿菩萨,莫要提前出关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