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镇今日比往日都风光些,镇上的少年们年满十六要在江边一同行冠礼。
槐树新绿,江雾如纱。
临安镇七个十六岁少年并肩站在老树下,蓝布衣浆洗得挺括,眉宇间还残留着稚气,脊梁却已挺得笔直。刘老爷子拄杖立于香案前,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缓缓掠过。
“今日起,你们便是大人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水声。
“大人,就要担起该担的责。”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中映着七个少年的身影,“对家,要孝养尊亲,扶。对邻,要宽厚相待,对这片养我们的山水……”
老爷子望向雾气缭绕的江心,声调沉了三分:“要存敬畏之心,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少年们垂首静听,神色肃然。付清浊站在最右侧,晨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额角那点浅红的胎记在光下几乎看不见。
冠礼依古制而行。刘老爷子颤巍巍的手为每个少年加缁布冠、皮弁、爵弁,每戴一冠,便念一句祝词。轮到付清浊时,老爷子替他正了正冠沿,多停了一息。
“清浊,”老人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你命途与旁人不同,往后的路,更要步步踏实。记着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儿的用意——
清者自清,浊者不染。”
付清浊抬眼,迎上老爷子深潭般的目光,郑重点头:“清浊记得。”
“老爷子,”付清浊起身,朝刘老爷子深揖一礼,“这十六年,多谢您了。”
礼毕,七家人围坐分食祭品。瞎眼的祖母摸索着拉住孙儿的手,紧紧握着。
“小鱼儿,”
老人干瘦的手指轻抚孙儿手背,“我看不见你如今的模样,可心里知道,我家小鱼儿定是个顶好的儿郎了。往后的路……平平安安的,我就心安了。”
付清浊喉头微哽,只轻声道:“祖母放心。”
宴至半晌,江风忽转轻柔。
“快看!雾在散!”
张小山第一个跳起来,指着江面嚷嚷。
少年们呼啦一下全围到岸边,七颗脑袋挤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
灰白色的雾霭紧紧缠绕着断桥,象一层不肯褪去的裹尸布。桥身只露出支离破碎的轮廓,青黑色的石质在雾中时隐时现,断口处依旧藏在最深沉的雾里,看不真切。
“怪了,”张小山挠挠后脑勺,“为啥断桥的雾不散?”
没人答得上来。但下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断桥后的那座山,彻底撕开了面纱。
“我的娘咧……”张小山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这还是咱们镇外那座山吗?”
他拽了拽付清浊的袖子:“小鱼!你快掐我一把!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旁边的王铁蛋也结巴了:“昨、昨天我跟我爹撑船到江心附近捞鱼,明明看见的还是黑黢黢的山……怎么一夜之间,就、就……”
山势与先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徒峭的墨黑孤峰,而是一座层峦叠翠的青山。山体轮廓柔和起伏,满山苍翠,云雾在山腰缭绕如带。阳光洒落时,甚至能看见山顶有飞瀑如练,在晨光中泛起细碎的银光。
“你们看!瀑布!”
一个瘦小的少年指着山顶惊呼。
“还有树!满山都是树!”
少年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兴奋与困惑。
最奇的是山腰处那道纵贯南北的巨大裂痕,此刻清淅可见——但裂痕两侧竟长满了茂密的古树,藤蔓垂挂如帘。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洞府轮廓,石阶蜿蜒,仿佛曾有人在此隐居修行。
“那道口子……”张小山咽了口唾沫,“以前不是光秃秃的吗?我爹说那裂痕深不见底,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现在怎么……怎么还长了这么多树?瞅着还挺好看?”
这哪是什么阴森邪异的无名山?
分明是一座钟仙家福地。
当最后一丝雾气从山体褪去,山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两只白鹤自林间翩然飞起,绕山三匝,没入云端。
“鹤!仙鹤!”
少年们齐声惊呼,有几个甚至想跪拜。
张小山呆愣愣地看着,半晌才喃喃道:“我爹总说那山邪性,让我离远点……这、这要是邪性,那咱们临安镇不成仙境了?”
香满楼二楼,李龙海手中的茶盏这次彻底碎裂。
茶水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江心那座青翠欲滴的山峦。脸色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更深的惊疑。
“这……这不对……”他喃喃自语。
青羽门的古籍记载分明:幽冥渡江心有山,终年浓雾笼罩,山体墨黑如铁,寸草不生,乃大凶之地。可眼前这座山……
灵气盎然,仙鹤翔集。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信这会是同一座山。
“师叔,要传‘血羽令’吗?”身旁弟子迟疑问道。
李龙海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传!就写——‘雾散,山现,其形大异,疑似……青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
弟子匆匆退下。李龙海重新望向窗外,目光掠过人群,最终定格在付清浊身上。少年正静静望着那座青山,侧脸映着晨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难道……”一个惊人的念头在李龙海脑中闪过,“此子与这座‘青丘’,有何关联?”
付清浊识海深处。
魔君残魂在青山完全显露的刹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种癫狂的激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错愕,困惑,以及某种深藏的……恐惧?
“青……丘?”
残魂的意识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不……不可能。”
此地应是混沌岭,应是本座的陨落之地……怎会是青丘?”
此刻付清浊的视角被残魂所影响,死死锁定着山腰那道长满古树的裂痕。
“万载岁月……竟能改变至此?”
残魂喃喃,语气中透出一丝迷茫,
“还是说……当年那一战,连山形地脉都……”
他忽然沉默了。
若这真是青丘……那此地的秘密,远比本座想象的更深。
残魂又沉默了更久。
灵魂的残缺让他没有能力去想很多很多的事情。
镇外三里,荒废茶寮。
灰衣人依旧坐在条凳上,但这次,他缓缓抬起了头。
斗笠下的阴影中,那点符文般的微光明灭不定,频率快得惊人。当看到那座青翠山峦时,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每一下,都敲在不同的节律上。
“青丘现世……”他低声自语,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那是混合着讶异与了然,“原来如此。不是封印松动,而是……轮回更迭。”
他抬起右手,食指再次在虚空中轻点。
这次,涟漪勾勒出的不再是锁链交叠的门,而是一棵巨大的、枝叶繁茂的古树虚影。树冠如盖,树根深深扎入虚空,枝叶间隐约有九条狐尾的轮廓一闪而过。
“九尾镇山,福地天成。”灰衣人收回手指,虚影散去,“原来雾是‘衣’,也是‘封’。封的不是邪祟,是……这段被遗忘的历史。”
这下临安城,不,可能整个世界都要热闹了。
他站起身,望向临安镇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
“孩子,你的命格,比贫道算的还要复杂。”
语罢,身形化雾,融入晨风。茶寮中只馀一缕极淡的、带着檀香的气息,久久不散。
江边,老槐树下。
人群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如果说先前雾散山现带来的是一种压抑的不安,那么此刻青山显露带来的,就是一种茫然的震撼。
“这……这山怎么变样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这山明明一直是黑的……”
“仙鹤!你们看见没?山上有仙鹤!”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越来越大。有人揉眼睛,有人指指点点,更多的人是满脸困惑——他们祖祖辈辈看着的,明明是一座阴森的蒙特内哥罗,怎么一夜之间成了仙山?
刘老爷子拄杖立于江岸,苍老的背影依旧挺直。
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老人望着那座青翠山峦,望着山腰那藤蔓垂挂的裂痕,望着山顶飞泻的银瀑,久久无言。
最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比之前更沉,更重,仿佛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
付清浊站在人群中,他抬眼,望向江心。
青山如黛,仙雾缭绕。断桥依旧裹在浓雾里,象一道不肯愈合的伤疤。而桥后的山,却已换了人间。
这变化太突兀,太诡异,透着一股超越常理的荒诞。
成人礼已成。
而真正的迷雾——比江上浓雾更深、更重的迷雾——才刚刚开始笼罩这座小镇,笼罩每个见证者的心头。
山静默,人无言。
唯有那两声清越的鹤唳,还在晨空中袅袅回荡,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被遗忘太久的、关于青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