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妖族天庭,凌霄宝殿。
殿高九千九百九十九丈,通体以“周天星辰玉”砌就,穹顶镶嵌三百六十五颗“大日真火珠”,按周天星斗方位排列,白日里亦绽放璀璨星辉,与殿外那横亘天宇、接引无尽太古星辰之力的“周天星斗大阵”隐隐呼应。殿内云霞铺地,瑞气千条,七十二根盘龙金柱耸立,柱上缠绕的并非雕饰,而是真正被禁法束缚、散发龙威的太古蛟龙之魂,龙目开阖间,金光如电。
帝俊高踞天帝宝座,此座以“太阳神金”混合“混沌精石”铸就,形如大日巡天,椅背浮雕金乌浴日、万妖来朝之景。他头戴“紫薇星辰冠”,十二旒白玉珠串垂下,遮住半张面孔,唯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双目开阖时,似有日升月落、星河幻灭之象,周身笼罩在朦胧的太阳真火与周天星辉之中,气息浩瀚如渊,深不可测。寻常妖神立于殿下,莫敢直视。
东皇太一立于御阶之下左侧首位,一身暗金帝袍,上绣混沌鸿蒙、地火水风之象,怀抱混沌钟,钟体古朴,呈玄黄之色,隐有混沌气流环绕。他面容冷峻,双眸锐利如剑,扫视间,殿中温度似乎都下降几分,那股开天至宝自带的镇压鸿蒙、定地火水风的无上威仪,即便内敛,亦让众妖神心生凛然。
殿下,数百妖神按职司、修为、血脉,分列左右。左侧以妖师鲲鹏为首,其后是计蒙、英招、飞廉、九婴、商羊、钦原、鬼车、呲铁、飞诞、白泽等十大妖帅。右侧则是各路星君、妖神、部族之长,个个气息强悍,妖气冲霄,却又在帝俊与太一的威压下收敛如渊。
此刻,妖帅白泽正立于殿中,手托一卷以“天蚕云锦”织就、星光点点的图卷,正是极品先天灵宝“河图洛书”的“洛书”副卷。他身形高挑,人首而儒雅,身着月白星纹儒袍,额生独角,瑞气隐隐,周身散发着一股睿智祥和之气,与殿中肃杀威严的氛围略有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启奏陛下,”白泽声音温和清晰,不疾不徐,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据臣近日以洛书推演天机,并综合各方暗线回报,下界洪荒,气运流转有异,劫煞之气日盛,此乃量劫终战将启之兆,与陛下、东皇陛下先前推算无异。巫族盘踞不周,日夜操演‘都天神煞大阵’,血气煞云冲霄三日不散,其战意已沸,恐不出百年,必有一场倾族之战。”
帝俊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叩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众妖神心头。他未看白泽,目光似乎穿透凌霄殿顶,投向那无尽虚空,投向不周山方向,又似在观照整个洪荒大地。片刻,淡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蕴含着无上威严:“巫族蛮愚,不识天数,妄图以蛮力逆天,合该应劫。周天星斗大阵演练如何?‘屠巫剑’又至何阶段?”
负责演练大阵的妖帅计蒙出列,他身形魁伟如铁塔,赤发蓝面,身披重甲,声如闷雷:“回陛下!周天星斗大阵三百六十五处主星阵眼,已由各位星君率本部精锐日夜操演,阵势变化已熟。一万四千八百杆大周天星辰幡运转无碍,亿万小周天星辰幡亦分发各部,随时可布下完整大阵,接引周天星力,碾碎一切!只是……”他略一迟疑,“长时间维持大阵演练,各部儿郎消耗甚巨,虽有宝库‘星辰精粹’补充,仍感疲惫,且对那星辰幡的驾驭,仍需时日磨合至如臂使指。”
“磨合?”东皇太一冷哼一声,怀抱的混沌钟微微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整个凌霄殿似乎都随之轻颤,殿柱上的蛟龙之魂齐齐俯首,“巫族磨砺的是血肉爪牙,我妖族操演的是星辰权柄!些许疲惫,何足挂齿?传令下去,演练加倍!百年之内,朕要看到周天星斗,一念可成!若有懈怠者,斩其统领,以儆效尤!”
“臣遵旨!”计蒙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帝俊目光这才缓缓垂下,落在白泽身上:“‘屠巫剑’呢?”
白泽神色不变,继续禀道:“回陛下,‘屠巫剑’剑胚已成,锋锐无匹,然欲使其对巫族血脉产生绝杀之效,确需特殊祭炼。妖师与臣推演多时,寻得一法,或可替代祖巫精血为引。”
“讲。”
“需以蕴含开天煞气、且与巫族因果纠缠极深之生灵精血魂魄为祭,最佳者,莫过于……不周山脚下,那些受盘古遗泽、与巫族比邻而居的诸多凶兽、异种,乃至……一些沾染了巫族血气、煞气的灵物。”白泽娓娓道来,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取其精血魂魄,辅以北海玄阴真水、九幽地肺毒火反复淬炼,或可激发剑胚对巫族血脉的克制之能。只是,采集此类祭品,需深入不周山脚险地,恐与巫族巡逻队冲突,打草惊蛇。”
帝俊沉吟片刻,目光幽深:“此事,交由钦原去办。挑选精锐‘影鸦卫’,伪装行事,务必隐秘、迅速。百年之内,朕要见到‘屠巫剑’开封。”
立于左侧班列中后位置的妖帅钦原,闻言踏前一步。他面容冷峻,身形精悍,着一身暗金流线型战甲,背后隐有一对收敛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羽翼虚影。闻言,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帝俊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妖,最终又落回白泽身上:“你方才言,气运流转有异。除了巫妖劫气,可还有其他变数?”
白泽略一沉吟,手中洛书副卷光华流转,显现出洪荒山川地理虚影,其中东方某处,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韧且带着奇异韵律的玄黄光华,正缓缓壮大,虽不耀眼,却如风中劲草,顽强不息。
“陛下明鉴。确有一处变数,近来扰动天机,虽于巫妖大局而言,不过芥藓之疾,然其势渐长,道途诡谲,不可不察。”白泽指向那点玄黄光晕,“便是那东海之滨,女娲娘娘所造之人族所立之国——华胥。其国气运,近数百年来,勃发之势远超常理,隐隐有汇聚东方、自成格局之象。更奇者,其国都悬巢城及周边,灵力波动频繁且有规律,不似自然吞吐,倒似……在运转某种前所未见的大型聚灵、或炼器阵法。间或,有微弱却精纯的新晋真仙气息一闪而逝,虽被巧妙遮掩,但洛书感应天机,仍捕捉到一丝痕迹。”
“新晋真仙?”殿中一位身披五彩羽衣、容貌妖艳的女性妖帅——商羊,轻笑出声,声音带着些许不屑,“人族孱弱,偶有一二天赋异禀者得道,有何稀奇?便是多了几个真仙,于我妖族亿万之众、周天星斗之下,不过蝼蚁罢了。白泽妖帅是否太过谨慎了?”
“商羊妖帅所言不无道理。”另一位身形矮壮、皮肤黝黑如铁、双眸赤红的妖帅呲铁嗡声道,“人族依附女娲娘娘,得太清圣人些许照拂,侥幸立国,能有何作为?其王昊,听闻曾上不周山,得了些机缘,或许故弄玄虚,布下大阵,遮掩气息,装点门面罢了。批量造就真仙?简直是笑话!便是圣人道场,真仙亦非大白菜,岂是那般容易?”
不少妖神纷纷点头,显然对此不以为意。巫妖二族,传承自洪荒开辟,底蕴深厚,大罗金仙都不在少数,谁会在意一个新生种族多几个真仙?
白泽神色不变,只是看向帝俊,缓缓道:“陛下,寻常真仙,自不足虑。然,据‘影鸦卫’此前回报及臣之推演,那人族昊,道途迥异,其所立‘格物’之道,闻所未闻,却能借器物之力,令凡俗拥有伤及地仙、天仙之能。其国中器物,如那‘灵能弩炮’、‘符文机甲’,虽于我等而言如同孩童玩具,然其思路,与洪荒现有修行、炼器、阵法体系,皆然不同。此非力量强弱之变,乃是……道途方向之异。”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且,此人能登不周山巅,安然归来,气机深沉难测。洛书推演其跟脚、未来,竟是一片模糊混沌,似有重宝或大神通遮掩天机。其所汇聚之气运,坚韧绵长,隐含‘秩序’、‘生发’之意,与量劫杀伐戾气格格不入。此等变数,于大战前夕,置于身侧,恐有肘腋之患。”
帝俊指尖的叩击声停了。他眸光深邃,看向那洛书虚影中代表华胥的玄黄光点,良久,方道:“白泽所言,不无道理。变数,无论大小,当在掌控之中。只是眼下,巫族方是心腹大患,不可因小失大,徒耗精力。”
他看向钦原:“钦原,你部镇守东方,对华胥动向,继续加派‘影鸦卫’监控,不必过于靠近,以免打草惊蛇,但需知其大概。若有异动,随时来报。至于其国中灵力波动、偶现真仙气息……或许得了什么上古遗留的聚灵阵法,或偶有顿悟突破,暂且不必深究。待灭巫之后,再行处置不迟。”
“臣,领旨!”钦原再次躬身。
“至于那人王昊……”帝俊目光幽远,“女娲娘娘乃人族圣母,太清圣人亦对其似有垂青。只要他不公然倒向巫族,便由他去。量劫之中,首要除灭大敌,余者,战后清算未晚。”
“陛下圣明!”众妖神齐声应和。
东皇太一却冷冷开口:“兄长,那人族若真有些手段,倒也不妨一试。可令钦原暗中寻其破绽,或可收为己用,或可……早些剪除,以免日后尾大不掉。”
帝俊微微颔首:“太一所虑甚是。钦原,你可便宜行事,但切记,不可引发人族剧烈反弹,更不可在此时与巫族冲突时,再树新敌。分寸,你自己把握。”
“臣,明白!”钦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好了。”帝俊拂袖,声音转冷,“巫妖决战,迫在眉睫。各部当戮力同心,演练大阵,备战!百年之内,朕要看到周天星斗,笼罩不周!退朝!”
“谨遵天帝法旨!” 声震凌霄。
不周山,盘古殿深处。
此地并非寻常殿宇,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宏大无比的山腹空间。四壁皆是粗糙斑驳的、仿佛开天之初便已存在的古老山石,其上天然生有无尽玄奥道纹,散发着苍茫、厚重、承载一切的亘古气息。空间中央,是一方巨大的、如同玉石般的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似有混沌气流翻涌,地火水风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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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石台周围,十二道或坐或立、气息或狂暴、或沉凝、或灵动、或晦涩的庞大身影环绕。正是十二祖巫。
帝江,人面鸟身,耳挂青蛇,足踏赤龙,空间速度之祖巫,身影在虚实间闪烁,难以捉摸。
句芒,青若翠竹,鸟身人面,足乘两龙,木之祖巫,周身生机盎然,却又隐含锋锐。
祝融,兽头人身,身披红鳞,耳穿火蛇,脚踏火龙,火之祖巫,炽热狂暴,双眸如熔岩沸腾。
共工,蟒头人身,身披黑鳞,脚踏黑龙,手缠青蟒,水之祖巫,气息深邃澎湃,隐有怒涛之声。
蓐收,人面虎身,身披金鳞,胛生双翼,左耳穿蛇,足乘两龙,金之祖巫,锋锐之气割裂虚空。
玄冥,人面鸟身,两耳各悬一青蛇,足踏两青蛇,雨/冰之祖巫,气息冰冷死寂,周身有雪花飘落。
后土(此为祖巫真身,与分身气息相连但更显厚重),人身蛇尾,背后七手,胸前双手,双手握腾蛇,土之祖巫,面容古朴慈悲,气息沉凝如山,承载万物。
强良,嘴里衔蛇,手中握蛇,虎头人身,四蹄足,长手肘,雷之祖巫,周身雷光缭绕,噼啪作响。
翕兹,人面鸟身,耳挂青蛇,手拿红蛇,电之祖巫,与强良气息相合,电光流转。
天吴,八首人面,虎身十尾,风之祖巫,身影飘忽,风声呜咽。
奢比尸,人面兽身,两耳各挂一青蛇,气象之祖巫(毒、天气),气息变幻莫测,时而燥热,时而阴寒。
烛九阴,人面蛇身,全身赤红,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吹气为冬,呼气为夏,时间之祖巫,双目开阖间,似有时光长河流淌,最为神秘深邃。
此刻,盘古殿内煞气翻腾,气血如龙,十二祖巫齐聚,那源自盘古血脉的恐怖威压交织碰撞,让空间都微微扭曲。他们正在以祖巫真身,演练、调整“都天神煞大阵”的某些精微变化,试图在终战前,将这绝世凶阵的威力再提升一分。
忽然,后土祖巫(真身)缓缓睁眼,蛇尾轻摆,那沉凝如大地般的气息微微扩散,将殿内狂暴的煞气稍稍抚平。她目光扫过众位兄弟,声音浑厚,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诸位兄长,暂且停手。”
其余祖巫闻言,缓缓收敛气息,目光投向中央石台,也即是后土真身所在。石台表面,正显现出不周山周边万里乃至更遥远区域的模糊景象,其中,代表巫族各部的气血狼烟冲天,而代表妖族的周天星力也隐隐凝聚,双方对峙之势,已如箭在弦。
“后土妹子,何事?”帝江身影凝实,开口问道,声音缥缈不定。
后土指向石台景象中,东方边缘,那片与巫妖磅礴气血、浩瀚星力相比,显得微弱却异常“清澈”坚韧的玄黄气运光点。
“此乃东海之滨,人族华胥之国。”后土缓缓道,“其气运,近来勃发甚速,且其运道之中,隐隐有‘秩序’、‘生发’之理,与量劫杀伐戾气相冲,颇为古怪。”
“人族?”共工祖巫声如闷雷,带着不屑,“蝼蚁之辈,苟存于东海,仰仗女娲鼻息。其气运再涨,又能如何?莫非后土妹子还担忧那些泥捏的玩意儿,能妨碍我巫族大事不成?”
“共工兄长,不可小觑。”后土微微摇头,“此人族,与往昔不同。其王名昊,曾登我不周山,于山脚观道良久,后更登临山巅,安然归返。我虽未亲见,然山灵回馈,此子登山之时,道韵与不周山隐隐相合,所悟之道,非同寻常。其下山时,气息沉凝深邃,远胜往昔,更身怀异宝,气运昌隆。其国中,近日常有微弱却精纯的突破气息,似有新晋仙道之辈诞生,虽被阵法遮掩,然不周山地脉牵连,我亦能感知一二。”
“登顶不周山?”烛九阴闭合的蛇目微微开阖一线,殿中光线明暗骤然交替数次,“有趣。能得父神脊柱认可,携带机缘下山……此人确有不凡之处。其道途,似与‘理’、‘序’相关?”
“不错。”后土点头,“我所感知,亦是如此。其道,非蛮力,非神通,乃是解析万物之理,构筑秩序之法。与妖族借星辰外力,亦有不同。”
“解析万物之理?构筑秩序?” 蓐收冷笑,虎目中金光迸射,“洪荒世界,弱肉强食,力强者胜!任他千般道理,万般秩序,我一拳破之!后土妹子是否过于高看此人了?”
“非是高看,乃是警醒。” 后土目光扫过众祖巫,“此人道途,与巫、妖皆然不同。于量劫之中,此等变数,福祸难料。他自不周山所得,或对我巫族亦有用处。且,其国地处东方,与妖族接壤更近,若其倒向妖族,或为妖族所用,炼制克制我巫族之物,亦是麻烦。”
此言一出,众祖巫神色微动。他们不惧人族本身力量,但若人族那奇特的“格物”之道,真被妖族利用,炼制出类似传闻中“屠巫剑”那般克制巫族血脉的歹毒之物,确是隐患。
“后土妹子的意思是?” 帝江问道。
“我之意,大战在即,我族首要之敌,乃是天庭妖族。人族,暂不宜为敌,亦不可令其为妖族所用。” 后土沉吟道,“可遣一心细沉稳、且对我巫族无甚偏见之大巫,借游历或交易之名,前往华胥,暗中观察,与其王昊接触,试探其态度。若其识相,愿与我巫族保持中立,甚或互通有无,自无不可。若其心怀叵测,或已倒向妖族……”
后土眼中闪过一丝大地般的厚重与决绝:“那便在大战开启之前,先以雷霆之势,抹去这小小变数,以免掣肘。”
“此计甚妥。” 帝江点头,“派何人去?”
后土目光看向祖巫中一位气息相对平和,人身蛇尾,面容姣好,周身有细雨清风相随的身影——玄冥。玄冥虽司掌冰雪严寒,然其性并非一味酷烈,反而心思细腻。
“玄冥妹子麾下,大巫九凤,心思机敏,曾对人族那‘格物’之说表露过兴趣。且其战力不俗,行事稳重,可当此任。” 后土道。
玄冥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响起:“可。我便传讯九凤,令其寻机前往华胥,一探究竟。”
“善。” 帝江拍板,“此事便如此定下。其余各部,加紧操练儿郎,储备血食战具!百年之内,与妖族决一死战,踏平天庭!”
“踏平天庭!” 众祖巫齐声怒吼,煞气冲霄,盘古殿为之震动。
血海深处,幽冥宫阙。
冥河老祖端坐于十二品业火红莲之上,身下是无边无际、翻腾不休的猩红血海,亿万阿修罗族在其中沉浮、厮杀、咆哮,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杀戮、怨憎之气充斥每一寸空间。他身形笼罩在翻滚的血色煞气之中,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眸,透过血雾,望向虚空,仿佛能窥见洪荒大地上的杀劫戾气。
“嘿嘿……打吧,打吧……杀得越狠,死得越多,老祖我这血海,便越兴盛!” 冥河老祖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品尝空气中那无形无质,却令他沉醉的劫煞之气与亡魂怨念。
“巫妖量劫,天地大劫!这才是老祖我梦寐以求的盛宴!待尔等两败俱伤,精血魂魄洒满洪荒,便是我血海道大兴之时!四亿八千万血神子分身……指日可待!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血海翻腾更加剧烈,无数阿修罗随之仰天咆哮,声震幽冥。
忽然,冥河老祖笑声一顿,猩红眼眸望向东方,闪过一丝疑惑与贪婪。
“咦?东方之地,何时多了这么一股……清新鲜活,却又隐含秩序之力的气运?与劫煞之气格格不入,倒像是……新生之火的苗头?有趣,当真有趣。” 他掐指推算,血海中泛起波澜,浮现出模糊景象,正是华胥国那点玄黄气运。
“人族?华胥国?昊?” 冥河老祖眼中贪婪更甚,“女娲造的泥偶,太清看顾的蝼蚁……竟也能滋长出这般气运?其魂中那缕奇特的‘秩序’味道,隔着血海都能闻到,若能吞了,或许对老祖我的杀道,别有一番滋补……”
他心念一动,身侧一道虚淡血影浮现,正是大自在天魔王波旬。
“波旬,之前让你注意的那几个与华胥国有些因果牵连、身负劫气的小棋子,如何了?”
波旬躬身,声音恭敬中带着邪异:“回老祖,魔种早已种下,只待劫气最深时引爆,便可将其魂魄精血,完好无损地献于老祖。只是那人族昊,修为似乎又有精进,气运笼罩,其国都更有奇异阵法遮掩,难以深入窥探。其魂,恐不易得手。”
“不易得手?” 冥河老祖嘿然冷笑,“待巫妖杀得天昏地暗,劫气弥漫洪荒,天地法则最为动荡混乱之时,便是圣人,也难周全顾及。届时,老祖我亲自出手,抽魂炼血,管他什么气运,什么秩序,入了老祖的血海,便都是老祖的大道资粮!眼下,且让他们先斗着,斗得越狠越好!你且继续留意,尤其是那华胥国,若有异动,随时报我。”
“波旬遵命。” 血影悄然散去。
冥河老祖重新闭上猩红眼眸,嘴角却勾起残忍而期待的弧度:“变数?嘿嘿,越是变数,劫中便越容易陨落……老祖我,最是喜欢变数的魂魄了,滋味想必格外不同……”
昆仑山,玉虚宫深处。
万籁俱寂,唯有玉清仙光永恒流淌,照耀得宫殿内外一片澄澈通明,不染尘埃。元始天尊高卧云床,头顶庆云三万丈,璎珞垂珠,金灯万盏,灯光中似有无数世界生灭演化。白鹤童子侍立阶下,眼观鼻,鼻观心,气息与宫殿融为一体,仿佛玉雕。
忽然,天尊那仿佛亘古不变、淡漠俯视众生的眼眸,微微开阖一线。
眸光清澈冰冷,不含丝毫情感,如同天道本身,扫过洪荒大地。在那杀劫之气最浓烈的不周山与三十三天之间略作停留,又在东海之滨那点顽强闪烁的玄黄气运上,停留了刹那。
“巫妖劫起,生灵涂炭,此乃定数。” 淡漠的声音在空旷宫殿中响起,仿佛大道之音,不沾因果,“人族气运勃发,隐含异道,是为变数。”
白鹤童子微微抬头,却不敢出声。
“然,天道昭昭,顺逆有常。异道虽奇,终非正统。于量劫洪流之中,不过一叶飘萍,或随波而逝,或……撞得粉身碎骨。” 元始天尊眸光微转,似乎穿透重重虚空,看到了那正在悬巢城中忙碌的、被玄黄气运笼罩的身影,看到了那迥异于玄门、亦不同于巫妖的“格物”之道。
“太清师兄默许,女娲师妹造物。此子,倒是有些气运,有些胆魄。然,欲以人力格物,解析天道,逆天而行……何其愚也。” 天尊缓缓阖上双目,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寂灭,唯有那玉清仙光,依旧亘古流淌,映照出几分冰冷的天道至公。
“大劫将至,各凭机缘。是成劫灰,还是于灰烬中觅得一线生机……且看汝之造化罢。”
余音袅袅,消散在无尽的玉清仙光之中。白鹤童子重新垂下眼睑,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那玉虚宫外的云海,似乎翻涌得略微急促了一些,却又很快恢复了亘古的平静。
华胥国,悬巢城,格物院核心大殿,地下三百丈,绝密会议室。
此地无窗,四壁与穹顶皆是以最新研制的“吸音灵纹石”与“绝神墨玉”混合浇筑,表面光滑如镜,镌刻着层层叠叠的屏蔽、警戒、反侦察符文。室内光线恒定柔和,源自镶嵌在穹顶的三十六颗“恒定辉光石”。一张巨大的、由“铁心木”混合“记忆金属”制成的椭圆形长桌置于中央,周围是十几把同样材质的座椅。
此刻,长桌旁只坐了四人。
上首是昊,依旧是一袭简单的素白麻衣,气息内敛,眸光平静。左右分别是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三祖神色肃穆,周身气息沉凝,显然都已稳固了真仙境界,且因道基经过“道基增幅台”优化,比寻常真仙更加扎实浑厚。
桌面上方,悬浮着一幅巨大的、由灵能投射出的动态地图,正是以华胥国为核心,辐射周边亿万里,标注了巫、妖势力范围、重要据点、灵脉节点、已知险地以及近期异常灵力波动的“洪荒东域战略态势图”。
“王上,最新情报汇总。” 缁衣氏首先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她如今负责华胥国情报网络与内部监察,虽晋升真仙,气质依旧沉稳干练,只是眼中神光更加深邃。“根据‘潜渊’外派暗桩、边境巡逻队反馈,以及格物院‘天听地视’大阵捕捉到的灵力波动分析,综合判断如下——”
她手指轻点,地图上数个区域亮起不同颜色的光点。
“其一,妖族方面。东天门附近,隶属钦原妖帅麾下的‘影鸦卫’活动频率,较三月前增加百分之四十七。其巡逻范围,有向我边境线压缩迹象,最近一次,其侦察小队已逼近我设在‘黑风岭’的第三警戒区边缘,被‘灵能感应塔’提前发现,未发生直接冲突。妖族主力,尤其是周天星斗大阵相关部众,调动频繁,其本阵所在星域,星光浓度持续攀升,能量波动等级已达‘甲上’级别,推测大规模实战演练已成常态。”
“其二,巫族方面。不周山脚,巫族各部落战兵操练强度加倍,气血狼烟日夜不息,煞气浓度持续上升。后土部落、祝融部落、共工部落交界处,检测到异常强烈的、复合型能量对冲波动,疑似在联合演练某种大型战阵。蚩尤部落近期对外交易量锐减,但对我方出产的‘标准灵晶’、‘急救符包’、‘轻质符文甲片’等物,私下询价次数增加。另,据隐秘渠道传闻,巫族内部似乎有派遣使者外出联络各方势力的动向,目标不详,但路线分析,不排除指向我华胥国。”
“其三,其他势力。血海阿修罗族在东部沿海区域活动有所增加,但多针对散修、小妖,尚未与我方产生直接交集。部分与我有贸易往来的散仙、小妖王,近期态度有所微妙,或提高交易价码,或要求缩短交货周期,似在加紧囤积资源,应对变局。西昆仑、金鳌岛、五庄观等圣人道场、大能洞府,依旧封闭,暂无明确动向。”
缁衣氏汇报完毕,看向昊。
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代表巫妖对峙前沿的那片猩红与星光交织的区域,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山雨欲来啊。” 有巢氏轻叹一声,眉头紧锁,“巫妖大战,一触即发。我华胥国地处东海,看似偏安一隅,实则已在漩涡边缘。妖族近在咫尺,巫族亦不远。无论哪一方,若觉我碍事,或欲夺我基业以资战事,挥师而来,我等人族,如何抵挡?” 他虽精于营造与格物,但并非不通世事,深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精巧的器械与阵法,亦有其极限。
“怕他作甚!” 燧人氏虎目一瞪,周身隐有炽烈战意升腾,虽极力收敛,仍让室内温度升高了几分,“我人族如今,已非昔日任由宰割的孱弱之族!火师儿郎日夜操练,新式灵能兵甲已列装三成,‘格物战阵’演练纯熟。更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有‘潜龙卫’诸位真仙同袍,隐于暗处,勤修不辍。即便妖族大举来犯,我人族亦有玉石俱焚之勇,崩掉他几颗牙!”
“燧皇勇武,可嘉。” 昊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燧人氏激昂的情绪稍稍平复,“然,有巢氏所虑,亦是实情。巫妖二族,底蕴深厚,大罗辈出,更有镇压气运之至宝,毁天灭地之大阵。我人族新立,根基尚浅,纵有‘潜龙卫’为凭,亦不可与之正面争锋。当前要务,非是逞一时血勇,而是如何在两尊庞然巨物的夹缝中,生存下来,并积蓄力量。”
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巫妖决战,关乎天地主角之位,不死不休。此战,无论谁胜谁负,二者必有一方元气大伤,乃至同归于尽。此乃我人族之危,亦是我人族之机。危在,大战余波,足以将我华胥国从洪荒抹去。机在,巨兽倒下,必有血肉滋养新苗,洪荒格局,或将重定。”
“王上之意是……” 缁衣氏若有所思。
“八个字。” 昊伸出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写下四个由淡金色灵光组成的古篆,“稳、藏、联、备。”
“稳,内部求稳。格物之道推广不可懈怠,民生发展不能停滞,人心凝聚尤为关键。需让所有华胥子民知晓,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悬巢城下,自有安宁。此乃根基,不可动摇。”
“藏,锋芒需藏。‘潜龙卫’之事,列为最高机密,除我四人及绝对核心成员,不得有丝毫泄露。格物院最新成果,非必要不示于人。对外,我华胥国依旧是那个依靠些许奇技淫巧、仰仗圣人余荫、在夹缝中求存的新生人族国度。让巫妖,继续将他们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彼此身上。”
“联,合纵连横。巫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后土祖巫较为理性,其麾下或有可接触、可交易、甚至可有限合作之对象。如那蚩尤部落,对我格物之物有兴趣,便可暗中接触,以物易物,换取情报、资源,乃至……默契。妖族方面,敌意较深,然其内部派系林立,亦非铁板。可尝试通过某些中立妖族、或与妖族有隙的势力,传递信息,维持最低限度的沟通渠道,避免误判。切记,一切接触,需以‘潜渊’为盾,谨慎再谨慎。”
“备,全力备战。此乃重中之重。” 昊语气转沉,“格物院所有研究,向防御、生存、隐匿、机动倾斜。‘人道灵能网络’建设提速,务必在百年内,覆盖主要聚居点与战略要地。新型防御阵法、城防武器、个体战甲、逃生载具,优先研发列装。资源储备,尤其是灵晶、稀有金属、灵药,加大开采与囤积力度。火师扩编,加强实战演练。‘潜龙卫’……继续遴选、培养,但务必确保忠诚与心性,宁缺毋滥。我们要做的,是在最坏的结局到来时,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尽可能多的族人,守住华胥国的火种。”
三祖闻言,神色凝重,纷纷应是。
“此外,”昊目光投向地图上那广袤无垠、标注着无数未知与危险的区域,“有巢氏,你主理的‘方舟计划’,进展如何?”
有巢氏精神一振,眼中闪过狂热与凝重交织的光芒:“回王上,‘方舟’本体,已按‘格物天宫’图纸,完成龙骨与核心舱段的基础架构,目前置于东海深处秘密船坞,以‘虚空蜃楼大阵’遮掩。其动力核心——‘反灵能奇点炉’的理论推演已完成,‘混沌晶石’的替代材料‘有序灵能结晶’的合成工艺,已在实验室阶段取得突破。生态循环系统、知识保存库、灵能防护屏障等子系统,正在同步设计。只是……王上,此计划所需资源之巨,技术难关之多,远超‘逐日号’万倍,且许多理论尚停留在推演层面,百年之内,恐难完成……”
“我明白。” 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方舟’非为应对眼前巫妖之劫而设。那是为更遥远、更黑暗的未来,准备的火种。眼下,优先保障‘灵能网络’与常规防御建设。但‘方舟’的理论预研与关键技术储备,不能停。哪怕只是一个雏形,一个希望。”
有巢氏重重点头:“臣,明白!”
燧人氏与缁衣氏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坚定。他们知晓“方舟计划”的存在,但直到此刻,才更深刻地体会到昊目光之长远,所虑之深远。那已不止是应对一场量劫,而是为整个文明的延续,寻找出路。
“好了。” 昊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战略态势图前,背对三人,望向图中那汹涌澎湃、代表巫妖劫气的猩红与星光,以及华胥国那一点虽渺小却坚韧的玄黄。
“巫妖的目光,此刻不在我等身上。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只有那天地主角的至尊之位。这,是我人族最后,也是最好的发展之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
“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华胥国进入‘深潜’状态。外松内紧,全力发展,备战备荒。”
“这洪荒的棋局,他们下他们的。我们,种我们的田,修我们的道,炼我们的器。”
“待那雷霆落下,暴雨倾盆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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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转过身,眼眸深处,似有淡金色的“秩序灵光”与玄黄色的“人道气运”交织流转,平静之下,是无可动摇的决意。
“方知,谁在深海,谁在浅滩。”
会议结束,三祖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昊独自立于空旷的会议室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勾勒出复杂的线条与符文,那是一个个推演中的阵图,一条条可能的发展路径,以及……那遥不可及,却必须为之奋斗的“火种”未来。
窗外(虽然并无真实的窗),是华胥国平静而忙碌的夜晚。格物院的灯火通明,学堂的讲诵声依稀可闻,工坊的锻打声隐约传来,街道上,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凡人百姓,正携家带口,漫步于灵能路灯照耀下的整洁街道,孩童的嬉笑声清脆悦耳。
这一切的安宁与生机,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与精心的伪装之上。
昊知道,这份安宁,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但他更知道,自己,以及身后这无数信赖他、追随他的人族,已无路可退。
唯有向前,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为文明,寻到那一线……微光。
他轻轻握拳,掌心之中,崆峒印的轮廓微微发热,与人族那汹涌澎湃、坚韧不屈的气运长河,无声共鸣。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执棋者,已悄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