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宇间的褶皱,鼻尖开始泛酸,眼框里的泪簌簌往下落,砸到了裴砚之的脸上。
然而他的眼睫也只是极其轻微的动了动,再无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纪姝觉得他们二人就会在这里等死时,洞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纪姝心神一凛,急忙捡起地上的匕首,用树枝将裴砚之的身影挡住,侧身躲到岩壁的阴影处。
……
等裴砚之再次清醒之后,已经是三日后了。
裴砚之缓缓睁开双眼,见到是天青色帐幔垂落,屋内是他熟悉檀香。
简易的陈设,这是在甘州裴府。
他眼眸微动,朝外看去,并未见到那熟悉的娇人儿,屋内沉寂一片。
张了张口,却发现并没有难掩的涩口,虽然声音沙哑,但并不干涩难忍。
他强撑着高大的身躯下了床,见自己衣衫干净整洁,就连绷带上的血迹也甚少。
便猜到已经彻底安全了。
只是人还没下床,步履跟跄地差点摔倒,门外的下人听到动静。
急忙将房门打开,武阳得到消息快步从外面近前。
见他醒来,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陛下,您终于醒了!”
裴砚之微微颔首,问道:“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人呢?”
武阳会意,躬敬道:“陛下您已经昏睡了三天。”
“夫人刚走没一会,估摸着是去陪小郎君去了。”
裴砚之双眸凝住,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的意思是这几日都是姝儿在照料自己?
武阳见主公声音干哑,从桌子上倒好水呈了上去。
裴砚之接过,喝了两口后,总算是没有那么难受了,方问道:“你是说,她这几日一直在这?”
武阳点点头,“夫人说您身上的伤口太严重,又怕馀毒未清理干净,便一直留在这里照看,只是夜里与小郎君住在一起。”
裴砚之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盏,心中暗忖:不枉费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才能换来这点怜悯之心。
随即心里又在想,可这究竟是她医者本分,还是出于对他的关心,此刻他好象就身处迷雾中,辨不清她真实的心意。
谁曾想他裴砚之竟会有一天如此懦弱,不敢去问,甚至不敢去深想。
武阳见主公面上并未有喜色,继续道:“夫人这些时日几乎不眠不休,昨夜看您情况好了许多,这才回了小郎君屋子里。”
裴砚之眼神倏地一亮,心情涌起一阵忐忑,“你是说,这两日她都是跟我同住一屋?”
武阳指了指屏风外的软榻,“这两日夫人都是歇在那上面。”
果真,那秋香色的软枕还整齐的放在上面,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而另外一边,纪姝陪着清河玩了会,便让春枝将他带了出去,直直地躺在床上。
出神地看着帐顶,想到昨夜武阳说得那番话。
那时,纪姝刚给裴砚之擦拭完毕,武阳见状后,上前了两步。
低声道:“夫人,属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姝放在盆里的手微顿,随后道:“我与你们主公早已不是夫妻了,以后不必唤我夫人。”
武阳恭声到了是。
沉默片刻,她问道:“你想要说什么?”
武阳垂眸瞥了眼躺在床上的陛下,想到陛下这些年的不易,轻声道:“娘子可知,陛下这些年过得极为不易。”
“陛下刚登基的那一年,四海初定,但仍有许多不安分的贼子,诋毁主公得位不正。”
“再加之小郎君那时还小,主公一面要平定各方势力,白日里还要时刻查看小郎君的生活起居,唯恐有半分不妥。”
“头三个月,主公硬生生瘦得几乎脱了形,太医不止一次说过,若长时间这样下去,陛下相当于就是在损伤根本,直到油尽灯枯的那一日。”
“或许是考虑到小郎君,又或许是觉得担忧天下民生,陛下就这样硬生生撑了下来。”
“直到第二年,主公得知了您在甘州的踪迹后,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属下曾谏言过,若实在放心不下,便将您寻回来,可是……”
他看向纪姝,眼底的情绪复杂,但她却已经看明白了。
一定是他阻拦了,不然既已经查到了她所在之地,只要想要,即便她改了姓氏。
想要找不过是数日功夫。
但是他没有。
纪姝看向床榻上之人,此刻双眼紧闭,嘴唇依旧是泛着苍白,整个人透着毫无生机的脆弱。
武阳声音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后来,陛下好似真的将您放下了,只是在小郎君身上愈发倾注了许多。”
“可是,夜深人静时,主公不止一次拿起您以前用过的物件,甚至……”
纪姝轻喃道:“甚至什么?”
“甚至将陛下的养心殿里面的陈设,与布置得与您在鞅郡时内的居所几乎一模一样,现在里面还摆放着您曾经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物……”
“只有这样,好似您一直就在身旁。”
“这些年,陛下真的过得极苦,属下看着都觉得心疼。”
“陛下他……对您用情至深啊!”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屋内安静,唯有纪姝的心潮翻涌。
若武阳不说,她也不会知道,按照这人高傲的性子,自是不可能吐露半句。
一滴泪顺着纪姝的眼角滑落,缓缓闭上双眼,沉入了梦境。
梦中,纪姝就象个旁观者般,进入到了裴砚之他这短暂的一生。
十岁时,燕州还是他祖父掌权时,老人不仅每日带教他兵法武艺。
哪怕是大雨下暴雪,依旧雷打不动,天还未亮便起床,练武场上永远都有他的身影。
十二岁那年,祖父与父亲同匈奴一战,死伤过半。
尚是少年的他,一夕之间失去了双亲。
二十出头时,便娶了当时的顾氏,而纪姝就站在宾客中,不同于三十多的燕侯,也不是临近四十的当今霸主。
而是面容上还带着稍许的青涩,却依旧难掩俊美,看着他俊朗年轻的面孔,面容尤带青涩,却已初显俊美与威仪。
再看与他并肩而立、一袭红衣的顾氏,二人宛如璧人,般配得刺眼。
纪姝垂眸,不欲再看。
转身欲离时,却忽觉一道目光紧紧锁住她所在之处——裴砚之那双狭长凤目幽深如夜,正静静望向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