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纪姝正欲说什么时,却感到裴砚之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后背。
直到此刻,医者的本能让她闻到了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裴砚之?”
“裴砚之……陛下?”
“你说句话好不好,你别吓我!”
但身后始终没有声音传来,此刻莫大的恐慌感席卷而来,她借力让马儿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他时。
哪怕树林里光线昏暗,他已双目紧闭,嘴角渗出点点血丝。
她摸了一把后背,满手黏湿,尽是鲜血。
她的整个后背,都被他胸前的鲜血浸湿。
一阵阵寒意发冷发惧,马停下后,裴砚之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即便是在昏迷中。
那双手仍死死握住缰绳。
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裴砚之强撑着双眼,见纪姝费力想要将自己从马背上扶下来。
裴砚之眼神涣散,几乎快说不出什么话了,用气音道:“身后还……可有秦王的人?”
见他突然开口,纪姝的眼泪簌簌往下落,直到欲让他下来时。
这才看见背后那支被他折断的箭矢,不知是何时中的。
高大的骏马背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鲜血。
纪姝声音哽咽,害怕到了极致,“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
裴砚之勉强的在她面前勾了勾唇角,轻声安抚道:“你看我这不不是……好好的吗。”
就在这说话的功夫,他的唇角又涌出一口鲜血,纪姝心里止不住的往下沉。
此刻她终于瞧清,那箭头发乌黑,显然是被下了剧毒。
秦懿此番压根就没有想过让裴砚之活着回洛阳。
只怕是早存了在甘州取他性命的心。
心里徨恐不安,突然想到在原书中他在四十左右便死了,这些年过去。
今年到底是四十还是三十九,她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看向他发冠顶部那若有若无的银丝,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此时她唯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她还没有原谅他,况且……
他们之间还有清河,她要如何对清河说,你父亲为了救我,那一刻灭顶的恐慌几乎要将她吞灭。
纪姝强撑着让自己定下来,环顾着四周,见此处山路崎岖,若是想要找一处能够庇身的地方,只能继续往前。
她只好将他继续驮在马背上,急于找一处可以隐匿行踪的地方,她此刻只想尽快查看他的伤势,那毒若是入了心脉,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裴砚之又一次昏沉闭目时,纪姝找到一处野兽栖身的山洞。
那洞口不大,被树林藤蔓遮掩得极为严实,她走进去。
只见动物的尸骸,并无人来过,便知道此处尚且安全。
将他一路从马背上搀扶着下来,落地的那一刻,裴砚之将她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地面上的石头凸起的石子,沉沉地陷入了她的后背的肩胛处,她也顾不上肩膀后腰处的疼痛。
尤其是看着他再度昏迷了过去,纪姝心里又怕又急,这荒山之中没有药,没有粮食,甚至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她赶紧起来拍了拍裴砚之的脸颊,见他此刻毫无反应,心一下子揪紧。
“裴砚之?你醒醒,你别睡!”
“你听到没有,你不要睡!”
“你要是真敢睡,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一辈子,此生再也不会见你……”
话到最后已经带着哭腔,眼泪落到了他脸上,嘴唇上。
“我真的一辈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裴砚之眼睫微微颤斗,勉强睁开双眼,见她哭得伤心,想安慰,想要开口。
却是怎么发不出声,嘴里翕动,只吐出几个字:“姝……别哭……”
纪姝猛地一颤,随后抹了把脸,“好,好,我不哭,我求你别睡,清河还等着你回去……”
裴砚之点了点头,纪姝将他高大沉重的身躯扶起,裴砚之靠在她肩膀上意识涣散。
将他的骼膊搭在自己肩膀上,随后用力拍向马背,马吃痛往前跑了去。
“你扶着我,我们一起走进去,你身上的箭伤必须及时处理。”
见他久久不说话,她心慌加剧,提高声音道:“你听见没有?”
“……嗯……”
纪姝松了口气,急忙将他一路扶着走进山洞,随后扯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
前面多是皮肉伤,唯有后背的那处箭伤最是致命。
手搭上他的腕间,脉象虽未至绝境,但伤口已经发黑不再渗血。
那是因为毒性已经蔓延了进去,血液凝滞才会如此。
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神仙难救。
心口就象是被棉布堵住了一般,直直往下落。
纪姝褪下自己的外衫,让他趴在自己衣衫上,或许是闻到熟悉的香味,裴砚之眉头稍稍舒展。
她取出先前那把刺杀秦王的匕首,将他后背衣衫全部脱下,只见结实隆起的后背大大小小的新伤夹杂着旧伤。
比之四年前还要多了不少,那是他和丁谓那场战役留下来的。
纪姝指尖细细抚摸过,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或许对于自己而言,他算不上一个好人,但对于天下而言,他一定是位好君主,对清河,更是一位好父亲。
但唯独,不会是一位好丈夫。
纪姝苦笑了一声。
她点燃地上的枯枝树叶,借着燃起的火将匕首消毒,此刻没有伤药,她如今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将那腐肉生生地剜去,以免毒入心脉。
待她走过来后,裴砚之依然紧闭着双眼,往日里那双不怒自威的眸子,此刻却是紧紧闭上。
纪姝此刻心绪难言,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一时间,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本该为一线生机感到高兴时,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缓缓蹲下身,看着那乌黑的伤口,猛地双眼闭了闭,随即吐出一口气。
锋锐的刀尖划破了皮肉,裴砚之也只是略蹙了眉头,纪姝察觉到,狠狠摒息缓缓深入。
不知过去了多久,感受到箭头处,纪姝见他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她低声安抚道:“我在为你取箭,你要是疼……就喊出来。”
说罢,手上猛一发力,那箭矢硬生生拔了出来,喷涌出来的血顿时喷溅在她的下颌处。
她双手颤斗着将周围的腐肉尽数剜去。
可谓之锥心之痛不过如此。
裴砚之搭在石边的手,猛地攥紧那块尖锐的石子,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他却始终未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