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儿,你这是什么话?”
王三妮不满地瞪了大孙子一眼,仍是一脸怨恨的尖声说道:
“难道我这个当娘的挨了儿子的打,被那个不孝子送进了大狱,还要再回来向他低头赔不是不成?”
“就是!”江十二也瓮声瓮气道,“不管咋说,儿子打老子,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倒反天罡,绝对不能轻饶!”
江洋也跟着帮腔:“大郎啊,你现在都是秀才公了,还跟县里的官老爷相熟,咋能还这么胆小呢?”
“是啊,大郎!”王艳也接声说道:“有你这个秀才公在,咱还用怕那个只会耍蛮力的莽夫?”
“这事儿你就听你爷奶的,肯定不能轻易饶了江河那个混蛋,你看他都把咱们家给祸祸成什么样子?”
江贤看着眼前这四个只知抱怨、不知反思、更看不清形势的长辈,心中不由再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这四个蠢货不是他的至亲。
如果不是担心他们入了狱,被判了刑,会严重影响到他未来的科举之路。
江贤之前怎么都不会那般费心费力的出手营救他们。
这样目光短浅、行事粗鄙低劣,还不明形势、不知进退的蠢货,就活该让他们一直待在大狱之中。
“爷,奶,爹,娘,我不是胆小,也不是怕了江河那个二流子,而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耐着性子,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道: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昨天晚上,五位舅爷不止被江河给打了,后来还被王老四、王小顺两家人给堵了门,又被他们给狠狠的给教训了一顿。”
“现在,五位舅爷全都受了重伤,躺在床上连下地都费劲。”
“之前因为孩子被偷的事情,王老四与王小顺两家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就等着你们回去找你们算帐呢。”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找江河的麻烦,而是要多想想,该怎么才能顺顺当当地进村,该怎么才能平息掉王老四与王小顺这两家苦主心中的怒火。”
“至于江河那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得先稳住局面,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其他。”
江贤的话,让车厢里的叫骂声暂时平息了一下。
尤其是听到江贤提起王老四与王小顺这两个人的时候,江十二与江洋同时轻缩了一下脖子。
当初可就是他们两个亲自动手迷晕了王老四与王小顺家的两个孩子,并将他们给送到了赵神婆家的地窖内。
要说现在整个村子里有谁最痛恨他们,恨不得扒他们的皮、拆他们的骨、吃他们的肉,那绝对是非这两家人莫属。
所以,江十二与江洋心中也是一阵的忐忑,不敢直接面对王老四与王小顺两家。
那些人若是见了他们,痛揍他们一顿都是轻的,激动之下把他们打伤打残甚至打死了,都不是没有可能啊。
王三妮虽然还是满脸不忿,但也知道大孙子说得有道理。
想起昨天二哥派人送来的信,说是兄弟五个全都被人给打残了,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王三妮的心里也不免有些怯得慌。
她的那五位兄长,才是她在下河村内最大的靠山与依仗。
现在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变成了站不起身的废人,这个时候要是王老四与王小顺那帮人来寻他们的麻烦,可是连个能保护她的人都没有了。
王艳听了儿子的分析,也不由一阵心慌,再不说什么报复江河的话,而是一脸担忧的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他们虽然虚荣,虽然自私自利、睚眦必报,但也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哪怕县里的官老爷已经判了他们无罪,但是他们到底有没有罪,村里的人,尤其是王老四与王小顺这两家苦主,其实是心知肚明的。
现在他们想要回村,这两家人绝对是他们怎么也避不开的坎儿。
“大哥,你这就有些危言耸听了,那王老四与王小顺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些年他们住在江河那个二流子家旁边,可是没少被江河给欺负过,完全就是两个窝囊废,回去后咱们随便给他们道个歉,赔点礼,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们不敢拿咱爷和咱爹如何!”
江达则有些不以为然,轻声开口说了一句。
他觉得大哥实在是太过谨慎了。
有他们两个读书人在,有秀才与童生的身份摆在那里,再加之里正和老族长那边的疏通和调解。
他才不信村里那些泥腿子还敢对他们动手。
听了江达的话,原本有些沉寂下来的车厢,再次变得活泛了起来。
王三妮、江十二、江洋与王艳同时朝江达这边看来,竟全都觉得江达说得极有道理。
同时也觉得江贤刚刚那样说,是不是在故意吓唬他们?
看到爷奶和爹娘眼中重燃的侥幸和自以为是,江贤只觉得又是一阵心累。
他有些不满的狠瞪了江达一眼,似在责备他刚刚的胡言乱语。
他这个弟弟,在读书方面或许真有几分聪明才智,但对人心世故,尤其是对底层村民在绝境中被激起的愤怒和血性,根本就一无所知!
“二弟,你……”江贤还想再解释。
但就在这时,外面赶车的车夫突然“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有些紧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江、江秀才,已经到了下河村的村口了,但是前面……前面有好多人,把路给堵了。”
车厢里瞬间一静。
江十二和王三妮脸上的侥幸瞬间凝固,江洋和王艳也下意识地往一起靠了靠,身形都有些发颤。
江达则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
江贤心中微沉,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果然,村口的大槐树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粗略一看,不下五六十口!
为首的正是王老四和王小顺,他们身后站着的都是本家青壮族人。
这些人手里虽然没有明晃晃的兵器,但那种压抑的、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愤怒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更要命的是,江贤还看到了人群后面,老族长王德顺和里正王冶山,以及宗内的几位族老,也都站在那里。
这几人个个面色沉凝,没有半点要上前“调解”“劝阻”的意思,象是……在刻意等着看他们如何应对。
见此状况,江贤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王老四和王小顺他们,这是铁了心不想让他们进村,甚至连族长、里正他们,似乎都默许了这种“发泄”和“阻拦”!
“贤儿,怎……怎么办?”
王三妮的声音带着颤斗,刚才那股子不服不忿的劲头,在真正面对眼前这些阻挡在他们马车前,黑压压的愤怒人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十二也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洋和王艳更是吓得紧抱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江达此时也通过门帘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情景,脸色瞬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这些泥腿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当众来拦他们的马车,寻他们的麻烦。
“爷奶、爹娘,你们不用怕,有族长和里正公在,他们不敢乱来!”
江达并没有因为对方人多而被吓到,失了分寸,仍然沉着冷静的向车厢内的家人安抚着。
江贤见状,不由一阵摇头。
现在他都不知道该说自己这个弟弟是临危不惧,心性过人。
还是该说他蠢得不可救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清楚他们正面临的是什么形势。
这一个个的,真是……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的!
江贤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只能靠自己了。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努力平复心中的慌乱,给了江达一个眼神,示意他也一起落车。
兄弟二人掀开车帘,先后走下马车。
刚一露面,对面的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和怒吼。
“江十二!江洋!王三妮!你们给我滚出来!”
“几个丧了良心的老畜牲,竟还有脸回来?!”
“打死他们!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拐卖孩子的畜牲进村!”
“……”
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江贤和江达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腿都有些发软。
尤其是江达,从小到大他哪见过这种阵仗,刚才的“自信”和“从容”,瞬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下意识地就往江贤身后缩了缩。
就知道会是这样!
江贤鄙夷地看了自己这个外强中干的二弟一眼,强撑着上前几步,对着人群,尤其是对着后面的王德顺和王冶山拱了拱手,提高了声音:
“各位乡亲!老族长,里正公,还有王四伯,小顺叔!江贤这厢有礼了!”
他的声音虽大,可是面对着身前更加高亢的、群情激奋的呐喊声与叫骂声,几乎微不可闻。
他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几乎是喊了出来:
“请各位乡亲暂且息怒,且听小生一言!”
或许是“秀才公”的身份还有几分威慑。
又或许是对面的人群也想要听听他会怎么狡辩、解释。
众人的怒吼声逐渐降低,但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依然在死死地盯着江贤、江达兄弟两个,以及他们身后停着的那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