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似乎是在劝导和宽慰江河,是出于一片好意。
但是听在江河的耳中,却带着一股浓郁到让人作呕的“和稀泥”和“息事宁人”的味道。
显然,王冶山这个里正的屁股也是歪的,还是在明里暗里偏向王三妮一家。
在他和大多数王姓村民眼中,只要老宅那边不再明目张胆地欺负江河他们一家。
江河作为晚辈,就该“忍一忍”、“让一让”,就该“再退一步”,就该懂事的主动维持着两家表面的“和睦”。
对此,江河虽然心中极为反感,可是却并不觉得太过奇怪。
没办法,谁让人家全都姓王呢。
王三妮就算是再不对,再混帐,她也是王家本族的人。
而江河他们一家,只是外戚,是外姓人。
王冶山作为下河村的里正,作为王氏家族下一任族长的接班人,他偏向自己家的族人,没毛病。
江河沉默了片刻,心里骂着妈妈批,脸上却努力地挤出了几分“无奈”和“苦涩”,低声向王冶山道道:
“多谢冶山叔提醒,您说得对,我们虽然已经断了亲,在法理上已经没有了半文钱关系。”
“可他们毕竟生了我养了我,我确实不该一直记恨他们。”
“以后,只要……只要他们不再来逼我卖儿卖女,不再来抢我家的口粮,不再污蔑我偷了他们东西,烧了他们灶房,不再来我们家讹钱,我……我就远远的躲着他们就是了。”
“只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冶山叔,我江河也是站着撒尿的主儿,也是要脸要面子的人。”
“若是老宅那帮人不讲理,非想要继续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撒尿,非要来主动招惹我,欺负我的家人,您到时候可就别怪我不给您面子,反击的时候下手太狠了……”
江河一脸的委屈,几句话就又把老宅一家过去所做的那些恶心事儿一一叙述了一遍。
最后他也没有把话说死,只说自己不会主动去招惹老宅一家。
但若是老宅一家不当人,继续上门来寻他们家的麻烦,他也绝对不会任人宰割。
这种软中带硬甚至还带着尖刺的应对方式,直接就把王冶山给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冶山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偏向王三妮,可他毕竟是里正,也是要讲理的,至少表面上的正义不能缺失。
“你放心,你冶山叔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王冶山被江河挤兑得没办法,只能开口应承道:
“以后若是江十二与王三妮那边不开眼,还想要来寻你们家的麻烦,你想怎么反击就怎么反击,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半点儿意见都没有。”
说完这些,王冶山深深看了江河一眼。
对这个已经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江河,他着实是有些看不透了,甚至还有些怵得慌。
邪不邪祟的且不说。
就说他连着两次狂扇亲爹亲娘的耳光,甚至还打断了王三妮的一条腿。
还有,王神婆被人敲了闷棍,打断了四肢,打烂了口舌那件事情,多半也跟江河脱不了干系。
这样表面笑嘻嘻,暗中捅刀子的行事作风,凶残狠辣也就罢了,还特娘的让人挑不出半点儿理,抓住半点儿小尾巴。
让所有吃了闷亏挨了毒打的人,都拿他没有半点儿办法。
这才是让王冶山感觉到有些发怵,对江河最为忌惮的地方。
以前的那个江河,虽然也很混蛋,是个有名的地痞、二流子,也经常会跟人打架、敲人闷棍。
但是他那时的坏,全都坏在明面上,坏的同时还带着几分蠢笨,根本就不足为惧。
而且他以前也不会对自己的父母动手。
就算是跟人打架、敲人闷棍,也不会下死手,更不会狠辣到直接打断别人的四肢,打烂别人的口舌和牙齿。
相比之下,现在这个表面看上去人畜无害,说话做事也极为得体,对他这个里正似乎还很尊重的江河,反而更让人觉得忌惮与胆寒。
王冶山也怕自己说得多了说得重了,会被江河记恨,晚上走夜路时会被人在暗中敲了闷棍。
现在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作为村里的里正公,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若是以后两家还要继续掐架,还要斗个你死我活,那就爱咋咋滴吧,反正最后吃亏的不会是他王冶山。
“知道了,冶山叔!”
得到了王冶山的口头承诺,江河脸上佯装出来的委屈瞬时消散不见,直接转换成一副憨厚老实的笑脸,很是丝滑的拍起了王冶山的马屁:
“我就知道冶山叔向来处事公道,对事不对人!肯定不会因为我们是外姓人就刻意难为我们,我在这里先谢谢您了!”
“行了行了,少在这里给我戴高帽,老子不吃这一套!”
王冶山冲江河轻摆了摆手,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明显比方才和缓愉悦了不少。
“跟你说,你爹娘他们估计明天就能回到村里,这件事情你心里有数就行。家里孩子多,记得要看紧些,别让他们在外面乱跑。”
“知道了,谢谢冶山叔。”对于王冶山这般隐晦的提醒,江河再次拱手道谢。
接下来,二人又站在门口寒喧了几句,王冶山便借口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转身离开了。
送走了王冶山,江河重新关上院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随之变得深沉而冰冷。
王冶山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
宗族社会,里正偏向本族人是常态,像王冶山这样,能做出表面上的“公道”承诺,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
只是,这种口头上的承诺最终能有多少效力,那就不得而知了。
“老宅的人竟然明天就要回来了……动作倒是挺快。”
想起王冶山最后的提醒,江河不由一声冷哼,眼中寒光闪铄。
老宅的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回来之后,肯定不会就此消停老实下来。
这一次,老宅不但失财失物,甚至还在县大狱里走了一遭,吃了这么大的亏,遭了这么大的罪,还赔了那么多钱,他们能忍得下这口气才是怪事。
他们回来之后,就算是江河能忍住不主动去招惹他们,他们也必然会忍不住来报复江河。
尤其是王三妮那老虔婆,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又被江河当众打断了腿,送进了县大狱,心里不知道憋着多大的火,埋着多深的怨呢。
以她那小肚鸡肠、泼辣阴毒的性子,绝对会把所有帐全都算在江河头上。
她要是回来了,肯定会日夜盯着他们家,伺机报复回来。
江河倒是无所畏惧,不怕任何阴谋诡计,但是家里的那几个孩子却是未必了。
刚刚王冶山临走前特意提醒他要看好孩子,怕也是有着这方面的担心。
“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必须得想办法主动出击,给那帮狗东西找点儿麻烦才行!”
江河微蹙着眉头,轻声自语。
坐以待毙,被动防守可不是他江某人的行事风格。
心里这么想着,江河的目光不由就瞟向了隔壁的王老四还有对面的王小顺家。
这两家可是绑架案的直接苦主。
他们两家的孩子,全都是被江十二和江洋父子二人给迷晕并送到赵神婆家的地窖之中的,差一点儿就没了性命。
整个下河村,若说有哪一家人对老宅那帮狗东西恨之入骨,那绝对非王老四与王小顺这两家莫属了。
若是让他们知道江十二、江洋还有王三妮、王艳四人被无罪释放,且明天就要回来了,这两家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嘿嘿嘿……
想到这里,江河不由奸笑了两声,没有半分尤豫的,转身开门,直接就朝着隔壁的王老四家走去。
不就是通风报信、告黑状吗?
对付老宅那帮白眼狼,他可是半点儿心理负担也不会有。
他这个“外姓人”,直接对上老宅,难免被村里的宗族势力掣肘、针对。
但若是让同是王氏族人的苦主,打着报仇的旗号去找老宅一家的麻烦,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王老四和王小顺这两家的孩子差点被拐走,甚至险些在赵神婆家的地窖里丢了性命,这可是实打实的血仇!
而且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王氏族人,族内兄弟叔伯众多,实力半点儿不比王三妮的娘家人弱。
如果他们知道险些害死他们孩子的仇人并没有被判刑。
甚至连半点儿象样的刑罚都没有加附于身,还马上就要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他们能咽得下这口气?
姥姥!
他们才不会管什么县里的判决结果是怎么样的。
他们只知道,就是江十二与江洋这两个混蛋害了他们家孩子。
之前江十二与江洋被送进了县大狱,王老四与王小顺两家人拿他们没办法。
但是现在,绑了他们孩子的罪魁祸首就要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他们哪里还能再按捺得住?
若是这三家在村子里起了冲突,打闹了起来,看他王冶山还怎么和稀泥,还会不会继续偏向王三妮?
想到这里,江河不由再次冷声轻笑起来。
讲真,他还真是很期待看到,那个时候的王冶山,脸色会变换成什么样子。
这叫什么?
这就叫做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哪怕他江某人不正面出手对付老宅一家,也一样能让江十二、王三妮以及江洋、王艳几人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