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荡开层层无形的涟漪。
它不不带半分疯狂与暴戾。
其中蕴含的,是跨越了无尽岁月,早已被消磨殆尽的疲惫。
以及……挣脱枷锁后的解脱。
随着这声叹息落下,那漆黑的空间奇点,那个不断向外喷吐黑雾的旋涡,陡然加速了旋转。
更多,更诡异的魔物,汹涌而出。
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由基因片段强行拼凑的缝合怪。
有的魔物长着人类的躯干,四肢却变成了锋利如刀的螳螂巨镰。
有的则象是融化的蜡像,在地上蠕动着,身体表面不断浮现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一名弟子下意识地挥出飞剑,斩下了一头人形魔物的头颅。
然而,那无头的腔子并未倒下。
断裂的脖颈处,血肉疯狂蠕动,竟又重新长出了两颗一模一样的头颅,六只猩红的眼睛盯住了那名弟子。
另一边,一团烈焰法术轰在了一头软泥般的魔物身上。
火焰非但没能将其焚烧殆尽,反而象是催化剂一般。
那魔物在烈火中发出了尖锐的嘶鸣,焦黑的体表之下,迅速凝结出了一片片闪铄着金属光泽的暗红色鳞片,完美地抵御了火焰的后续伤害。
“不行!杀不死!”
“这些东西根本杀不死!”
“它们在……在适应我们的攻击!在进化!”
恐慌,在弟子们之间蔓延。
飞剑斩不断,法术烧不尽。
每一次攻击,都让它们变得更加强大,更加难以对付。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面对一团团拥有无限再生能力、并且能够实时自我优化的“恶性代码”的,绝望的消耗战。
就在这股绝望即将吞噬所有人心神时,一道苍劲的剑光,骤然亮起。
剑堂长老傅青崖,手持古朴长剑,迎上了最密集的一波魔潮。
他没有依赖苏辰那套繁复的声呐系统。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的是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髓的剑意。
“嗤!”
剑光过处,一头刚刚进化出双头的魔物,连同它周围的三头同伴,被斩成了最细微的粉末。
连蠕动的血肉都未能留下。
傅青崖的剑,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震天的声势。
有的,只是纯粹到极致的锋利,与磨砺了数百年的、斩断一切规则的意志。
他的灵力在急剧消耗,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他依旧一步不退。
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年轻弟子们筑起了一道最坚实的屏障。
他感受到身后那些弟子的迷茫与恐惧,发出一声怒喝。
“看清楚了!”
“剑修手中的剑,不是靠着一堆听不懂的数据挥动的!”
“道心!意志!这才是修仙!”
这一刻,这位固执的、坚守着传统修仙之道的长老,在系统与数据之外,绽放出了属于旧时代修士最耀眼的光辉。
他的身影,在无数年轻弟子的眼中,显得无比悲壮,却又无比高大。
密室之内,苏辰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傅青崖身上。
他的双眼深处,无数的数据流正在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奔腾。
【承道墨砚】将傅青崖每一次成功击杀的数据都纳入了计算模型。
【解析完成……目标被“纯粹剑意”湮灭,判定为:高浓度有序法则可对其造成不可逆伤害。】
【推演中……目标在接触“规则有序”的物体时,会发生强烈的排斥反应。】
苏辰的思路壑然开朗。
错了。
一直以来的思路都错了。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生物,它们是世界的“回收站”里,被丢弃的、彻底混乱的“乱码”。
对付乱码,用更强的力量去攻击,只会让它们在混乱中变得更加混乱。
正确的做法,不是“攻击”。
是“格式化”。
或者用更通俗的说法——“强酸清洗”。
苏辰的眼中闪过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立刻通过宗门内网,向炼丹堂与炼器峰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指令。
“开启所有废料存储渠道。”
“将所有炼丹废液、炼器酸水,全部注入护山大阵的循环管网!”
同时,他双手在虚空中飞速舞动,强行修改了护山大阵的内核运行逻辑。
原本用于防御的灵力护盾,其能量结构被迅速重组。
大阵不再向外释放稳定的防御力场。
而是开始在内部积蓄一种高频率的、无形的震荡波。
那原理,与他前世厨房里的微波炉,如出一辙。
苏辰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彻整个宗门。
“所有弟子,立刻向后撤退百丈。”
“开启……微波消杀模式。”
指令下达的瞬间,复盖了整个天衍宗的护山大阵,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无数道细密的水柱,从阵法节点中喷射而出,化作漫天酸雨,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那些魔物的身上。
这些都是炼丹炼器时产生的、对灵气和环境有剧毒污染的工业废料,平日里被小心翼翼地封存着。
此刻,它们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彻云霄。
那些不惧飞剑、不畏法术的魔物,在接触到强酸,体表立刻冒起了浓烈的黑烟,发出了痛苦至极的嘶吼。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伴随着大阵的嗡鸣声达到顶峰,一股无形的震荡波扫过全场。
在微波的高频震荡与强化酸液的双重作用下,那些不死小强般的魔物,其混乱的细胞结构失去了维系的平衡,从内部开始崩解。
一头刚刚分裂成两半的魔物,身体还在蠕动,下一秒就“噗”的一声,变成了一滩冒着泡的黑色脓水。
一头进化出坚硬鳞甲的怪物,身上的鳞片还没来得及展现威力,就和血肉一起,融化成了黏稠的液体。
原本那不可一世、令人绝望的魔潮,在这场充满了化学与物理学原理的降维打击之下,被彻彻底底地教了做人。
战场上,弥漫着刺鼻的酸腐气味与蛋白质烧焦的怪味。
地面上,流淌着大片大片的黑色脓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魔物分裂时的恶心蠕动,与随后崩解成水的强烈反差,给所有弟子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
修仙杀不死的东西,科学可以。
苏辰看着沙盘上迅速消失的红点,神情没有丝毫放松。
他的神识探入那些残留的黑色脓水中,【承道墨砚】的分析结果让他眉头紧锁。
在那些脓水的内核,他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闪铄着微光的金色碎片。
那是……属于道盟正统功法的气息。
这些魔物体内,怎么会有道盟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一直连接着魔域的黑色旋涡,突然停止了喷吐怪物。
战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下一刻。
一只苍白、干枯,指节突出,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从旋涡的内部,猛地扒住了旋涡的边缘。
那只手,穿着一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袖袍。
但那袖袍的制式,赫然是东玄道盟数千年前的古式道袍!
而在那只手的干枯手掌心,赫然用烙印的方式,刻着一个狰狞的、深入骨髓的字。
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