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一片死寂。
风声被那五滩模糊的血肉黏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钱万贯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看着苏辰那只复在死士天灵盖上的手,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月璃握紧了剑,清冷的眸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为苏辰护法。
苏辰的眼帘垂下。
神识化作无形的尖针,径直刺入那片混沌的识海。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精神世界,无数残破的记忆碎片在其中翻滚。
苏辰无视那些纷杂的干扰,神识直指与此次任务相关的记忆内核。
他看到了。
一间阴暗的密室。
神火宗宗主炎烈的脸一闪而过,眼神疯狂而怨毒。
紧接着,画面扭曲,一个更加模糊、却威严如深渊的身影出现。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让苏辰的神识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道盟副盟主,长生子。
就在苏辰试图看得更清,那死士识海深处,一枚黑色的荆棘烙印骤然亮起!
“轰!”
一股毁灭性的力量自烙印中爆发,试图将整个识海连同其中的所有记忆彻底焚毁,并顺着苏辰的神识逆流而上。
窃道者留下的禁制。
苏辰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识海中,那方古旧的【承道墨砚】微微一震。
一股比荆棘烙印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混沌气息轰然降临,如天穹倾复,狠狠压入死士的识海。
那即将爆发的禁制,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被压制、碾碎。
破碎的记忆画面,被强制重组,清淅地呈现在苏辰的脑海中。
神火宗,是窃道者在东玄神州东南局域的下线。
此次截杀,正是由炎烈提议,并得到了长生子通过某种渠道的默许。
他们的目的,是苏辰。
更是他身上那能够“无中生有”创造秘境的秘密。
苏辰缓缓收回神识。
那名死士七窍流血,生机彻底断绝。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船舱。
钱万贯和月璃默默跟上。
回到静室,苏辰盘膝而坐,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枚得自北原冰川的【星辰动力炉】。
拳头大小的金属内核,表面布满繁复而古朴的纹路。
它甫一出现,整个房间的重力都沉重了几分。
它在轻轻脉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一头沉睡的星空巨兽在呼吸。
“嗡。”
【承道墨砚】自苏辰眉心浮现,悬于身前,发出一种近乎饥渴的嗡鸣。
苏辰没有尤豫。
他将【星辰动力炉】托于掌心,神识引导着它,缓缓靠近墨砚。
墨砚的混沌砚面,陡然旋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
【星辰动力炉】剧烈震颤,似乎在抗拒被吞噬的命运,但终究无法抵挡那源自更高层级的法则压制,被一点点拖入旋涡之中。
当整个星核被完全吞没。
“轰隆!”
苏辰的识海内,宛若一颗超新星在内核处爆发展开。
【承道墨砚】爆发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炽盛光芒,它并非明亮,而是一种深邃的、吞噬光线的“暗”,将整个识海都化作了绝对的虚无。
砚台表面,一道道混沌的纹路开始重构、组合。
最终,在砚台的中心位置,固化成了一枚全新的、代表着宇宙最根本力量之一的螺旋状符文。
一行冰冷的文本在苏辰脑海中浮现。
【专属能力:重力领域,已解锁。】
一种真正掌控现实的、主宰物理规则的权柄感,充盈苏辰的四肢百骸。
他驱动意念。
静室内,那放在桌案上的茶杯,凭空加重了一倍。
这就是法则的力量。
言出法随。
然而,就在他感受这份喜悦的下一刻,他的感知,随着暴涨的神识,无限延伸,触碰到了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层面。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脚下这方沧澜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随着他刚才对重力法则的催动,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来自世界最深处的本源之力,被【承道墨砚】抽取,燃烧,最终转化为驱动法则的能量。
这方天地,在流血。
每一次他动用法则的力量,都在加速这个世界的衰亡。
北原冰川上,那位观星叟的话语,再次于耳边响起。
“有为之道,必承其重。”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代价。
苏辰沉默了良久。
静室内的空气,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汞。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了此前的震撼与喜悦,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走向衰亡,而他的行为只是让这个过程加速。
那么,他就必须在世界彻底崩坏之前,获得足以逆转这一切的力量。
他走出了静室。
凌云子早已在门外等侯,神色凝重。
苏辰没有多言,只是将那枚刻着火焰图腾的令牌,递了过去。
“神火宗,是窃道者。”
“宗主,天衍宗,需要一场战争。”
凌云子接过令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血腥与杀意,他看着苏辰那双再无半分温和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深夜。
苏辰的房间灯火通明。
一张复盖了整个东玄神州东南边陲的巨大山河堪舆图,铺满了整张桌案。
他手持一支蘸满朱砂的狼毫笔,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势力标注。
最终,他的笔尖,落在了代表神火宗山门的那片局域上,画下了一个鲜红的、如同伤口般的圆圈。
“既然要打,就先断了他们的粮。”
他轻声自语。
就在朱砂落笔,苏辰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感觉到,一条无形的因果之线,从遥远而不可知的道盟总部,跨越虚空,连接到了自己身上。
一道苍老、伪善而又贪婪的目光,正在窥探着他。
长生子。
苏辰的嘴角,勾起不见温度的弧度。
很好。
鱼儿,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打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