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西门之形成对比的,是东门、北门外的人间温情。
那些趁夜钻出城墙缺口的汉人百姓,不仅未被刀兵相向,反倒在三里外的粥棚排起了队。
大锅里热粥翻腾,案板上白面馒头堆成小山。
白发老妪捧着粗陶碗的手直颤,孩童咬着白面馍馍舍不得咽,眼泪吧嗒掉进碗里。
他们填饱肚子后,会被带到流民安置处,登记姓名籍贯。
凭借新颁发的户籍册,就能被安置在大都附近的村镇。
不但分给田地,借给良种农具,如果愿意垦荒,还会三年免税。
有一技之长的,还能直接添加后营工匠队。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军属寻亲处,专为转投周家军的汉军家属设的信道。
报出亲人姓名番号,立刻就会被妥善安置。
有个瘸腿的老石匠被验过手艺后,当场领到一套新工具和五枚银钱作安家费。
他扑通跪下磕头,被兵士扶起时嚎啕。
“元人抓我修皇陵,断腿就扔出城等死……这世道,竟还有把人当人看的军队,老天有眼啊!”
蜀汉至大都的官道通车后,丞相留守大本营,周芷若亲率其馀三路大军奔赴大都。
攻破大都,这么重要的时刻,她这个做统帅的,当然要在场。
她还想看看赵敏这个故人,如今落魄成什么样子了。
听说她跟扎牙笃在一起了,也不知在这城破家亡的关头,她和扎牙笃这对患难鸳鸯是会携手赴死,还是各自飞逃?
她还特意让人给张无忌送了封信,告诉他大都将破,如果不赶紧跑快点儿,他心爱的赵敏就要变成死郡主了。
以他那优柔寡断,又博爱的性子,八成会披星戴月赶来救人。
这场英雄救美的戏,少了她这个观众怎么行呢。
十日后,深夜。
一名浑身血污的汉人校尉跟跄扑进周家军前哨,嘶声禀报。
“将军……城内、城内彻底乱了。
蒙古兵开始屠杀汉人士卒家属……四门守军正在火拼。
有人要开城投降,有人要死战到底……求将军救救城中汉人百姓。”
韩奇正霍然起身,甲胄铿然作响,他望向端坐上首的周芷若。
见她点头,目光如寒星投向火光冲天的城池。
“传令!”
他声音沉如铁石:“霍霆部自西门强攻,箭阵压制城头。
岳镇川领重甲步卒跟进,用炸雷破永定门。
陈白率白袍军伏于东门外三里,截杀所有突围残兵,不许放走一人。”
周芷若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通告全军,入城后,屠刀不向汉民,不掠民宅,不伤妇孺。
但蒙古兵卒、元官,立斩不赦。”
寅时三刻,总攻开始。
霍霆的箭阵遮天蔽月,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身。
岳镇川亲率敢死队扛炸药突至永定门下。
“轰”
城门在火光中四分五裂,周家军如黑潮涌入。
巷战在街衢间爆发,但局面却诡异的一面倒。
许多汉军士卒直接抛下武器,跪伏道旁,甚至反身引路。
蒙古骑兵在狭窄街巷里根本来不及掉头,便被马槊挑落下马。
陈白的白袍军已在东门外收割了三波突围残兵,尸首堆成矮丘。
辰时,皇城告破。
韩奇正策马入宫门时,几个太监正抱着传国玉玺跌撞奔逃。看到他,立刻跪下献上玉玺。
韩奇正看都未看,直接吩咐身后的副官:“将玉玺呈予主公。”
龙椅上,元帝早已服毒自尽,尸身歪斜。
阶下跪着数十名瑟瑟发抖的宗室贵族。
“押下去,一个不留。”
他目光扫过殿中奢华陈设,最终落在悬于梁上的蒙元王旗。
“扯下来。”
赤色周字旗在晨曦中升上宫檐时,大都各处的厮杀声渐次平息。
巳时,安民告示贴遍全城。
周芷若站在刚清理干净的皇城广场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军旗。
她望着跪满广场的百姓,缓缓开口,声音在皇城广场上回荡,穿透了晨雾,也穿透了百年的屈辱
“自今日起,我汉家山河,重见天日,从今往后,再无四等人。
汉人可直立行走于天地间、可读书科举入朝参政、可持田经商、老做得食。”
她目光扫过人群,陡然提高声音。
“都站起来,我汉家儿女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父母和祖先。
见官不跪,见君不拜,除祭祀大典外,凡我治下,废跪礼!”
“周家军军法三条:扰民者斩,劫掠者斩,欺辱妇孺者,立斩不赦。”
广场上黑压压跪着的百姓,起初寂静无声。
而后,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象是打开了闸门,呜咽声、叩首声、以额抢地的闷响,如潮水般漫开。
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站起来,站直了他佝偻了七十年的脊背。
仰头望着那面赤色旗帜,浑浊的泪水划过沟壑纵横的脸。
“站……站起来了……”
“我们汉人能站着了……”
这句话像火种般蔓延,越来越多的人相互搀扶着站起。
这些曾被称作南人、贱民的男女。
这些世代为奴,从未敢直视官差的百姓。
此刻在故都的晨光里,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周芷若目光扫过这片渐渐直立起来的人海,声调陡然拔高。
“此誓,天地为证。
若再有胡虏敢踏我河山,周家军必诛之!
若再有豪强敢欺我百姓,峨眉剑必斩之!
这江山,从今往后,是站着活的汉人的江山!”
“万岁”
山呼海啸的呐喊震落宫墙积雪。
那一日,大都城头蒙元王旗焚为灰烬。
而无数佝偻的脊梁,在灰烬扬起的风里,一寸寸,挺成了巍巍山岳。
赵敏被两名女卫押进来时,簪钗斜坠,鬓发散乱,唯有脊背挺得笔直。
她抬眸看向殿上玄甲未卸的周芷若,眼中没有哀求,只有焚尽一切后的死灰,与淬炼入骨的恨意。
周芷若缓缓走下阶,停在赵敏面前三步处,目光平静地审视这张曾明艳张扬、如今却苍白如纸的脸。
“我不会杀你。”
四字落下,赵敏睫毛猛地一颤。
周芷若走近一步,声音轻如落雪,却字字清淅。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这山河尽归汉家,看大都城头永悬周字旗。”
“看张无忌馀生如何在你刻骨的恨、与他再也撼动不了的天下之间辗转反侧,不得安宁。”
她微微俯身,气息几乎拂过赵敏耳畔。
“你的馀生,便是这场报复最后、也最长的注解。”
赵敏浑身剧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指缝渗出。
她倏地抬头,死死盯住周芷若,嘴唇颤斗,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迸出一串嘶哑惨笑。
那笑声如寒夜孤鸦啼血,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凄厉而苍凉。
笑着笑着,她眼中滚下两行泪,混着颊边不知何时沾染的血污,在苍白的脸上划出触目惊痕。
周芷若直起身,不再看她,只望向殿外渐明的天光。
有些报复,不是取人性命。
要的,是让她带着破碎的一切,长久地、清醒地活着。
在每一个深夜,听见故国倾复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