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太平公主府邸深处。
沉香焚尽,馀烟袅袅缠绕着案上的青铜灯盏,昏黄光影将内室映得半明半暗。
太平公主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胡床上。
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自李三登基为帝,虽仍是太上皇李旦掌着朝政实权。
但这天子的名分,已让她那位好侄儿的腰杆硬了三分。
近日更是动作频频,屡屡试探,意图削夺她经营多年的心腹兵权,局势之紧,如弓弦渐满。
绣着暗金色繁复云纹的落地帐幔,将内室隔开。
帐幔之外,突然出现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清冽的男声通过帐幔传出,平稳低缓,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公主殿下,夜深叼扰,请恕在下冒昧了。”
太平公主抬眸,目光如淬火的利刃,瞬间刺向帐幔后的模糊轮廓。
“知道冒昧还敢私自闯入本宫的寝宫?
你知不知道,只要本宫一声令下,你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戴着人皮面具,又披了个新马甲的韦葭轻声道。
“在下对长公主并无恶意,我想公主也没有想过要在下的脑袋,否则公主现在已经唤侍卫进来了不是吗?
公主放心,在下没有恶意,来此也只是想跟公主做个交易。”
太平公主听到韦葭的交易二字,眸色更沉。
“你是谁?深夜潜入本宫的府邸,想要做什么?
一个藏头露尾之人,有何资格与本宫谈交易?”
“凭此物。”
话音方落,一枚卷束整齐的明黄绢帛自帐幔缝隙中飞入,不偏不倚,轻飘飘落在太平公主怀里。
韦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淅,敲在寂静的夜里。
“公主,这是在下送给你的大礼,当然,这是副本。
明日午时,李三便会下旨,命其心腹万骑营统管葛福顺接管左掖门、承天门守卫,替换殿下安插的所有心腹。
殿下若坐视不理,不出三月,宫城要害便会尽数落入李三手中。
届时所谓权倾朝野,不过是镜花水月,公主将成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您真的甘心就这样,一败涂地了吗?”
太平公主瞳孔骤然收缩。
她迅速展开绢帛,借着昏黄灯光细看。
笔迹、印玺、措辞格式……皆与李三亲笔密诏分毫不差。
这等内核机密,除了天子最亲信的近臣与掌印宦官,绝无可能外泄。
她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抬眼看向帐幔,语气恢复镇定,却带上了审视。
“你是如何拿到这密诏副本的?又想要什么?”
帐幔外的韦葭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无端透着冷意。
“在下自有门路知晓,公主殿下不必深究。”
那声音隔着帷幔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在下与李三有旧怨,此番愿助公主一臂之力,也不过是觉得,敌人的敌人,或可暂为同道。
如果公主以后愿意赏在下什么,在下倒是有一事相求。”
“说。”太平公主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在下孑然一身,待到事成之际,公主赏在下一块丹书铁券和一些金银即可。”
这要求看似寻常,却句句透着疏离与自保。
太平公主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你怕本宫鸟尽弓藏?”
“人心难测,”
韦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公主与天子血脉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在下这等来历不明的外人?
公主若不答应,这密诏便当是在下从未拿出来过。
三日后,宫城易主,公主再想翻盘,只怕难如登天。”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太平公主指尖在羊脂玉扳指上反复摩挲。
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明黄绢帛上,又移向帐幔后那道模糊却笃定的身影。
能拿到这等密诏,此人手段绝非寻常。
他的条件虽带着防备,却不算贪婪。
只要丹书铁券自保和一些最不值钱的金银。
可比那些张口就要高官厚禄、封疆裂土的野心家,反而更让人放心几分。
思及李三日益紧逼的态势,太平公主眼中厉色一闪。
“本宫答应你。”
她缓缓颔首,声音恢复了属于上位者的沉稳。
“但若要合作,凭此可不够,本宫需要看到你的本事。
明日午时之前,你若能让左监门将军李守礼倒戈。
免死铁券,本宫即刻命少府监开炉锻造,三日内送到你手中。”
帐幔后静默了片刻。
然后,韦葭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公主放心。明日辰时,李守礼便会亲自登门,向公主献上忠诚。”
话音落下,帐幔微微晃动,那道身影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太平公主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下,望着怀里那卷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密诏。
又望向韦葭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变幻。
这个不知何来历的神秘男子……
或许,真是上天赐予她,对抗李三的一把利刃。
……
日子便这般悄然滑过。
白日里,韦葭是京兆韦氏端庄娴静的贵女。
一身素雅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帮着日渐显怀的嫂嫂橘娘打理家中庶务。
教导年幼的侄子韦青读书习字。
夜里,她变成了太平公主府中最隐秘的影子军师。
当然,她这个狗头军师有些特别。
公主负责运筹惟幄,剖析朝局,制定那些对付李三的计策。
而她,则负责将那些计策中需要动手的部分,干净利落地变成现实。
传递密信,清除障碍,搜集情报,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让一些碍事的人合理地消失。
她与公主之间,隔着一道从不撤去的帷幔。
公主不问她的来历,她也不探究公主的全盘计划。
一种基于共同利益与绝对效率的诡异默契,在她们之间悄然滋长。
直到有天,太平公主突然问她:“其实你是女子对不对?”
韦葭没吱声,太平公主笑笑:“看来本宫猜对了。”
韦葭扭头就走,太平公主赶紧叫住她。
“其实我很欢喜你是女子,不是你的伪装出了纰漏。
而是我的直觉,我阿娘说过,在这个世上,只有女子才会共情女子。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便是西市除去金光会那些恶贼之人对吗?”
韦葭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女声回道:“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说你错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高兴,你是与我一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