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阅归家的第三日,韦府中门大开,设下盛宴。
这场宴,请的不是官场同僚,不是办案伙伴,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朋友。
宾客名录上,皆是清河崔、博陵崔、陇西李、赵郡李、荥阳郑、太原王……
这些闪着千年荣光的姓氏。
这是顶级士族圈层的私宴,是门第与门第之间的致意。
阀阅被重新立于韦府前庭,以锦缎复盖,静待揭幕。
它此刻的意义,远超石刻本身。
它是士族圈层无形的入场券,是身份最古老的图腾。
是京兆韦氏向整个长安顶级社交圈的一次郑重官宣。
韦家根基未损,荣光依旧。
卢凌风在受邀之列。
不是因他昔日金吾卫中郎将的官职。
亦非因他那讳莫如深的公主血脉,只因为他是范阳卢氏的嫡子。
士族的规矩,流淌在血脉里,镌刻在阀阅上。
有时比煌煌国法更为森严,不可逾越。
阀阅前的这场宴,寒门之人,连踏足庭院的资格都没有,遑论入席。
韦韬、杜玉与苏无名在连环命案中并肩作战,惺惺相惜,结下深厚情谊。
但今日之宴,代表的是整个京兆韦氏,非他韦韬一人。
若他执意邀请苏无名,非但不是看重。
反而是将这位挚友置于所有士族挑剔与轻篾的目光下。
更是公然挑战维系了数百年的士族默契,折损韦氏门风,令家族成为笑柄。
盛宴当日,冠盖云集,衣香鬓影。
锦缎揭开,两座历经沧桑却依旧巍然的青石阀阅在灯火与目光中显露真容,引来一片赞叹恭贺。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谈笑皆是千年典故,往来不外累世通家。
这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哗与荣耀。
与市井、与衙门、与那些血腥的案卷,仿佛隔着无形的天堑。
次日,喧嚣散尽。
韦韬亲自下了帖子,请苏无名过府一叙,还特意请了喜君和卢凌风作陪。
秋阳正好,洒在寂静的前庭。
阀阅上的红布依旧覆盖着,昨日盛宴的痕迹已被细心抹去。
苏无名三人如约而至,只见韦韬与橘娘已等侯在阀阅前。
橘娘身孕未显,眉眼温婉,站在丈夫身旁。
“苏兄,”
韦韬看向他,眼神清朗而郑重,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看。”
他与橘娘一同,各执红布一角,缓缓掀开。
厚重的锦缎滑落,秋日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在青石之上。
辅佐三朝,功在社稷的铭文熠熠生辉,螭龙纹饰纤毫毕现,沉淀着时光与功业的重量。
苏无名静静看着。他当然明白昨日那场宴席的意义,也清楚自己为何不在受邀之列。
他并无芥蒂,世情如此,门第如山。
韦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淅,落入这静谧的庭院。
“世人看我韦家,只看这阀阅的石痕,看这上面的刻字,看这去天尺五的虚名。”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无名:
“却不知这石上的每一道刻痕,皆是我韦氏先祖的骨血。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浸着杜氏祖辈的肝胆。”
“今日请兄来看,”
韦韬顿了顿,与身旁的橘娘对视一眼。
橘娘亦微微颔首,目光柔和而坚定。
“不是因你出身何处,门第几何。”
“是因你苏无名,”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敬重。
“配看!”
配看这荣耀背后的真实分量。
配看这石刻之下掩藏的骨血传承。
配以知己挚友的身份,共享这份超越门第藩篱的认可与情谊。
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绕过沉默的阀阅,拂过三人的衣角。
苏无名望着眼前这巍峨的石刻,又看向目光诚挚的韦韬与温婉含笑的橘娘。
心中那一点点因世俗规矩而生的疏离感。
在这一刻,被这份沉甸甸的、以破格方式给予的尊重与信任,熨帖得平整温暖。
他拱手,深深一揖。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阳光下,阀阅静静矗立,见证着一段超越门第的君子之交,于无声处,落地生根。
韦韬设宴款待苏无名、卢凌风、喜君三人时,橘娘特意去后院,将韦葭唤至前厅。
“葭葭,来见见你阿兄的几位好友。”橘娘温声引见。
韦葭款步上前,对着苏无名与卢凌风盈盈一礼,仪态端庄娴雅,正是士族贵女风范。
喜君原本安静地站在一旁,待看清韦葭面容,眼睛倏地一亮。
几步跑上前,一把抱住了韦葭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惊喜。
“韦葭姐姐,多年不见,姐姐风采依旧!”
原来,喜君之前,曾与韦葭有过数面之缘。
韦葭反手轻轻握住喜君的手,笑容温柔而真切。
“喜君妹妹,”
她仔细端详着眼前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柔声道。
“多年不见,妹妹出落得愈发漂亮了,我都快不敢认了。”
喜君闻言,脸颊微红,却更紧地握住韦葭的手,眼中闪着喜悦的光。
“葭葭姐姐才是,风采更胜往昔。能再见到姐姐,我真是高兴极了!”
两人执手相看,竟有说不完的话。
橘娘见状,便笑着让她们自去一旁叙话。
不多时,便听喜君兴致勃勃地提议。
“韦葭姐姐,待到春日里,我们可以一同去城南曲江池游湖,到时我约姐姐可好?
听说那儿的画舫,雅致得很。”
韦葭含笑点头:“好呀,那我就等着妹妹的帖子了。”
看着两个姑娘亲昵叙旧、相约以后有机会游湖的模样,席间众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连素来严肃的卢凌风,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苏无名则暗自感慨,这长安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缘分二字,着实奇妙。
来赴宴,喜君都能遇到自己儿时的熟人。
也对,裴韦两家都是顶级门阀士族,有所交集再正常不过了。
杜玉得知韦韬大摆宴席后,立刻表示自己绝不能输给这位死对头姐夫。
他当即也筹备宴请,但拾人牙慧并非杜玉的风格。
他没有遍邀世家大族,反而只请了数码与自己关系亲近、志趣相投的同僚与友人,图个自在痛快。
看他一副我这才是真性情、真雅集的得意模样,自以为稳稳压了韦韬一头。
橘娘在一旁看得好笑,忍不住转头看向自家夫君。
“韦郎,”
她轻声问道:“你为何不告诉阿弟,你前日特意单独宴请了苏先生?”
韦韬闻言,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慢悠悠道:
“何必戳破?就让这个傻子……暂且以为他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