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训练场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的了望木台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但颜色低调的深灰色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背着手,静静地站在那里,正是随公主陪嫁而来、代表王室常驻卡恩福德的管家——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那张保养得宜、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却微微蹙起,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他那双精明的灰色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训练场上发生的一切。
奥利弗的严厉呵斥与鞭打,士兵们疲惫但不敢反抗的服从,以及那一声声响亮的、只提及“卡尔领主”和“卡恩福德”的口号。
“哼,”阿尔伯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只有卡尔领主,没有王国,没有陛下口号倒是喊得响亮。”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支渐行渐远、依旧喊着口号的队伍,眼神愈发深沉。
作为太后精心挑选、安插在此的眼睛和耳朵,阿尔伯特对卡恩福德的一切都保持着高度关注,尤其是军事方面。
他亲眼看着这片荒凉之地如何在卡尔手中迅速崛起,看着这些原本面黄肌瘦的流民如何被组织、训练,逐渐蜕变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而眼前这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并且将忠诚口号直接与领主个人绑定的军队,更是让他感到了某种隐隐的不安。
“练兵有方,驭下有术这位卡尔领主,倒真是练得一手‘好兵’啊。”阿尔伯特在心中暗自思忖,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
他清楚地知道,这样一支完全效忠于个人、而非王国或王室的军队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在北境这片天高皇帝远、法理与实力交织的复杂之地。
他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奥利弗骑着马的身影和那支队伍的烟尘消失在远方,训练场上只剩下少数进行其他项目训练的士兵。
阿尔伯特这才缓缓转过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向城堡内走去。
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但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是时候,该向太后陛下详细禀报一下这里的情况了。”他想着,脚步沉稳地踏在夯实的土路上。
关于卡尔的军事改革,关于这支日益壮大的、只知领主不知国王的军队,关于卡恩福德悄然扩张的势力与影响力这些信息,必须尽快、尽可能详细地传递回王都。
至于太后陛下会如何看待,又会做出何种反应,那就不是他一个管家需要操心的事了。
他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观察,记录,汇报。
几天后,当最后一批箭矢被清点入库,最后一辆辎重马车检查完毕,所有参战人员的名单和编组最终确认,卡恩福德终于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卡尔在最终的战前会议上,敲定了统帅与将领的任命:他本人将亲自统领由老兵组成的第二团第一营,作为此战的锋矢与核心,
布伦丹指挥由新兵构成、急需实战锤炼的第一团第三营;罗兰负责整个行动的后勤协调与押运,确保生命线的畅通。
骑兵部队由里昂指挥,炮兵由埃尔蒙特指挥,行军序列、联络方式、遇敌预案一切细节反复推敲,直至再无疏漏。
会议结束时,卡尔下达了最终命令:“明日拂晓,大军开拔。”
将领们领命而去,步履匆匆,各自返回岗位进行最后的动员与准备。
城堡内外,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肃杀的气氛悄然弥漫。
卡尔独自在指挥部又待了片刻,确认所有文书都已归档,命令已无歧义,这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离开。
走出那间充斥着地图、沙盘和紧张气息的房间,傍晚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该如何面对母亲和露易丝?
出征的决定,他早已做出,相关的筹备也一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但为了不让她们过早担心,他刻意隐瞒了具体的时间,只是含糊地提及近期可能会有军事行动。
然而,明天大军就要出发,这件事再也无法回避。
想到母亲担忧的眼神和露易丝可能强作镇定的面容,卡尔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愧疚和沉重。
他不是木头,能感受到母亲深沉的关爱和妻子含蓄的牵挂,但身为领主,有些责任无法推卸,有些风险必须直面。
回到城堡主楼,餐厅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烛光。
长桌上摆放着简单的晚餐,艾琳夫人和露易丝公主已坐在那里等候,看到他进来,两人都露出了微笑,但那笑容背后,似乎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艾琳夫人关切地询问他是否又忙到忘了时间,露易丝则安静地示意侍女为他摆好餐具。
卡尔心事重重地落座,努力想表现得如常,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和偶尔的出神,又如何能完全瞒过最亲近之人的眼睛?
他沉默地拿起餐具,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终究还是觉得不能再拖延。
他放下银质的餐叉,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母亲那难掩关切的面容,又落在露易丝那双清澈却此刻隐含不安的眼眸上。
深吸一口气,他用尽可能平稳、听不出波澜的语气说道:
“母亲,殿下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们,明天一早,卡恩福德的军队就要开拔了,我们要去北面的山林里,进行一次军事行动。”
话音落下,餐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烛火似乎都跳动了一下。
“打仗?”艾琳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这次是谁领兵出征?不会又是你亲自去吧?”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儿子,带着最后的希冀。
卡尔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躲避,轻轻点了点头:“是我。”
“为什么!”艾琳夫人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布伦丹和罗兰呢?他们不就是你一手培养起来、替你带兵打仗的吗?让他们去不就好了!”
“你是一地领主,是卡恩福德的主心骨,应该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哪有每一次都要领主亲身犯险、冲锋在前的道理!这这太危险了!”她的语速很快,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反对一股脑倾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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