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逸觉得这里连风声都凝固了,只剩下让他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太害怕,而产生的错觉。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这一去大约就是永别,他再也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也吃不到爷爷煮的饭。
少年跑着跑着觉得眼框发热,忽得,前方的伊前辈回头望向他,孩子的眼泪瞬间憋回去,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没有哭。
伊前辈的步伐慢下来,来到他身边。两人并肩前行,前辈平静开口,“要不你留在这里吧。”
“诶?”
“你不是很害怕吗?”伊之助没有强迫害怕后辈的兴趣,他也看出来了,这位后辈其实不喜欢打架,那不如就留在这里。
谁知善逸一口回绝,“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伊前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不通后辈的想法,一看就怕得要死,但是让不要去又不愿意,好复杂好难懂。他思考几秒没想明白,于是选择充分尊重别人,“好吧。”
他觉得脑瓜子疼,不敢再和这位后辈说话,嗖地选择看不见就不存在大法:跑回原位。
炭治郎没空关注两人的对话,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鼻子上,追寻着空气中鬼舞辻无惨的气味。要接近对方又不能太靠近,他要把握好这个度,一旦被发现,只怕今天就会丧命。
少年思索着,心中不安起来。
他们沿着之前路径,小心翼翼地向工厂深处移动。少年们的脚步很轻,生怕发出一丝动静。
“没听到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善逸已经紧紧贴在炭治郎身侧,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羽织,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是不是已经离开。”
伊之助走在最后警戒后方。他没有说话,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兽之呼吸运转,感知着潜藏起来的危机。
“他在这里,”炭治郎压低声音道,声音紧绷得象会断裂的弦。
善逸一点都不想听这话,抓着羽织的手都开始发抖,他试图垂死挣扎:“会不会是你鼻子太紧张,闻错了?其实怎么想,无惨都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吧。”
炭治郎侧头看向善逸,褐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沉静,也清淅地映出善逸的哀求。但他斩钉截铁说道:“不可能。我绝不会认错鬼舞辻无惨的气味。”
一听这话,善逸感觉脖子已经落地,止不住想哭,但!他又不敢,生怕哭声真把无惨引过来。
看他如此,炭治郎不禁有些愧疚,可现在不是被恐惧淹没的时候,“善逸,气味还有段距离,等下再哭也是可以的。”
“炭治郎!”善逸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他现在想揍人。但与此同时,那灭顶般的绝望感,的确消散大半。
红发少年朝同伴一笑,随即继续前进。就在他转回头的瞬间,脸上的笑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沉郁到极点的凝重。
炭治郎目光锐利观察四周的地方。
他脚下步伐未停,却更加谨慎,每靠近一寸,他的神色就更凝重一分。缓缓来到一处厂房门口,门半开着。鬼舞辻无惨的气味就从里面飘到炭治郎的鼻腔中。
他瞳孔蓦地收缩,额头上浮现冷汗。
要进去吗?
他紧张到吞口水,无法做出这个可能会给同伴带去死亡的决定。仅仅两个呼吸,他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忽得,他的肩膀被人戳了下,他回头伊前辈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进去。
厂房内很黑,只有半开门口有很稀薄的光。少年们站在门口做最后的决择,而站在一条横跨厂房走道上的鬼舞辻无惨也在垂着眼睑,毫无感情地俯瞰着下方如临大敌的三个蚂蚁。
他穿着裁剪合体的暗色西装,姿态优雅地倚靠在栏杆上。
投放此处的鬼被诛杀,他恼火得很。本没有准备过来,但想到许久没过来查看产业,这才一时兴起亲自过来。
但没想到,竟有额外的收获。
鬼舞辻无惨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冰冷的弧度。没想到,又遇到真是愚蠢啊,已经离开居然又回来。是为了这里的人类吗?千百年过去,鬼杀队还在维持这种愚蠢又可笑的正义感。
鬼王的目光随意扫过另外两人,定在炭治郎身上。
身体被视线所过的一瞬间,伊之助瞬间瞳孔放大,只觉汗毛倒竖瞳震颤不已。
善逸听到他的心声,下意识就感到不对,脚步蓦地停下询问更是脱口而出,“伊之助前辈?”
伊之助根本没有心情回答,几步快跑朝视线来源处望去。
高空。
头顶约五六迈克尔的走道上,一人就站在那里俯视着他们,如同神明俯视虫豸。
他有一双猩红色的竖瞳。仅一个对视,少年便感到绝对的压迫感,双腿都仿佛被无形之手压着往地面按。
虽是初见,但他心中已浮现对方的名字。
炭治郎的呼吸停止了,世界在他眼中褪去颜色,只剩下那张梦魇中反复出现的、夺走他一切的脸,仇恨的火焰在心脏里疯狂冲撞起来。他咬牙切齿喊出对方的名字:“鬼舞辻无惨。”
善逸甚至下意识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而出现幻觉。那上面是个身姿修长挺拔、穿着料子看起来就昂贵无比西装的青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肤色是有些不自然的苍白,但衬着那脸庞反而有种古典而冷冽的美感。
由于太过惊讶,善逸居然没感到多少害怕,反而胡思乱想起来。然而,这份想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炭治郎的日轮刀完全出鞘了。
来的路上,少年一直在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理智,一定要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但是当仇人的脸真出现时,他的理智与谨慎全然消失,只剩下‘杀掉报仇’这个想法。
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以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挥刀朝着上方那道身影猛冲而去。
日轮刀是他的愤怒,直劈无惨的脖颈。
然而,面对这饱含血仇的一击,鬼舞辻无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冷漠地俯视着冲上来的炭治郎,连躲避或防御的姿态都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就在炭治郎的刀锋即将触及他颈侧皮肤的刹那,所有攻势土崩瓦解。炭治郎没有看清任何动作,只觉右腿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随即向后倒飞出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正汩汩涌出,喉咙里涌上腥甜,日轮刀也脱手掉在一旁。
“炭治郎——”善逸瞬间脸色惨白,没有看见,他什么都没有感觉,看到时一切都已结束。
高空中,一条细长鞭子缓缓挥动着,鞭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无惨的目光猩红的眸子重新扫向下方,他缓缓道:“又见面了,灶门炭治郎。”
伊之助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在此刻之前,他对于童磨曾评价过的“就算鬼杀队所有人一起上,也不可能杀死无惨”这种说法,内心深处其实是不以为然的,甚至觉得是危言耸听。但现在,亲眼目睹这碾压性的一击,他信了。
字典里只有‘重逢’的少年,头一次逃的念头超过战意。
他的视线让鬼舞辻无惨察觉到,竖瞳微微眯起,带着审视与淡淡的疑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