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更深重的寒意,掠过张毫无表情的脸颊。童磨弯下腰,将糯米团子抱起。
一只大狗的体重自然是重的,而陷入永久沉睡的生命,也许因为身体是这个世上最后的遗留,又会格外重些。
鬼抱着一只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他脚步很稳,只是比来时更慢,怀里躯体的温度正流失着。
这条路,无数次来回是陪伴,现在是最后一次走过,是归别。
夜风卷起寒气,也将不远处的嬉笑声卷送而来,不远处迎面晃来几个勾肩搭背的身影,浓烈的酒气飘在空中。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衣衫不整,脚步跟跄。
十几步之后,他们看到迎面走来的童磨,以及他怀里抱着的大狗。一个秃顶的汉子眯着醉眼,指着童磨,口齿不清地哄笑起来:“哈……哈哈!快看,那、那小子……抱、抱着条狗。”
“哟,还真是,” 旁边满脸横肉的同伴跟着怪叫,“大晚上的,不抱娘们,抱条死狗,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说不定是个傻子,嘿嘿,” 第三个瘦高个呲着牙,醉醺醺地附和,“喂,傻子,你那狗……还挺肥啊!”
童磨只当没有听见,连目光都没有分去丝毫。他维持着步调,往家回去。
谁知,这种彻底的忽视,反而彻底激怒这几个借着酒意想要寻衅找乐子的醉汉。
“妈的,跟你说话呢,聋了?” 秃顶汉子见童磨就要从他们身边走过,猛地跨出一步,拦在路中间。其他两人也立刻围上,形成充满酒臭和恶意的包围圈。
童磨只能停下了脚步,他视线扫过眼前三人。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也无伤心,只有冷漠。
三个男人看清他的面容,顿时嫉妒心翻滚。
“把狗留下,” 满脸横肉的汉子伸手就来抢,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老子正好饿了,狗肉冬天炖汤最补,你小子识相点,当孝敬爷几个了。”
瘦高个也在旁边搓着手,嘿嘿一笑:“让哥几个打打牙祭,就放你走。”
“听见没?快拿来,不然揍得你连你妈都认不出……”秃顶汉子伸手就要去拿狗,忽得,他的话戛然而止。
“嗬、嗬,”他握住脖子往后跟跄两步,不可思议看着对面的青年,眼瞪如牛却已说法再言语,只咚一声倒地。
鲜血在几人视线中喷溅。
另外两人的脑子还未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满脸横肉的汉子的手都未收回,只觉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和空虚。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前出现一个洞。
在场唯一的活人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膝盖砸地的痛让他真正清醒,发出刺耳的尖叫,立即就想跑,谁知怎么能尝试都站不起来。
童磨那平静到骇人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饶、饶命,饶命啊!” 瘦高个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牙齿打颤到求饶声含糊不清,“我、我错了,我有眼无珠,我喝多了,胡、胡说八道,那狗、狗您抱着、抱着好……
“别杀我……求求您别杀我……我家里还有老母……我……”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不过意思表达的很清楚。童磨听着,心中毫无涟漪。反倒是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烦。
太吵了。
瘦高个的求饶声被掐断,视野开始天旋地转。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自己无头的躯体还跪在那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童磨瞧着鲜血流淌的地面,微微蹙了下眉。受蕴落在地上,一眼就看到三具尸体,当即嚷嚷起来:“怎么能这样杀人。”
“弄得到处都是,” 受蕴指向地上的血,和本尊抱怨,“应该把他们扔到色蕴的壳里面去。现在这样,清理起来很麻烦。”
啰里罗嗦,童磨觉得它也很烦,面无表情道:“快点处理。”
受蕴,“”
有几滴飞溅的鲜血,落在糯米团子的毛发上,童磨眼尖的看到,轻轻为它擦去。
狗又变得干净起来。
童磨忽得抬头望着天空呼出一口气,只觉手臂中的躯体越来越沉,他的心口也似沉甸甸的。
夜风毫无遮拦地吹拂在他脸上,他静静地望着夜空,看了许久。
“今天晚上让你遇到了不开心的事,真是抱歉了,”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轻声说道:“非我所愿。”
“不过我想你不会在意。”
“呐,对吧,糯米团子。”
他觉得自己是不愁绪,也不悲恸的。生命的来去,本就如此。陪伴、习惯或是其它,都如今夜走过的路,有起点,便有终点。
狗已走完了它的路。
只是大约、稍微有些的确是寂聊的。屋内透着暖色的灯光,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看到正在收拾东西的琴叶。
尘埃落定。
“都要收起来吗?”童磨将糯米团子的毛绒玩具递过去,上面残留着狗的几个牙痕。
琴叶握在手里,摩挲好一会后,才轻轻放进箱子里,和其他玩具摆在一起。纸箱渐渐被填满,她好象看见糯米团子摇着尾巴追咬玩具的样子。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缓声道:“收起来吧,保存着。以后想它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她说完抬头朝他看去。眼框红红的,里面蓄着泪水却没有滚落。她努力让声音听着平稳些:“不收起来放在外面,很快就会坏掉了。慢慢就没了原样。”
“玩具的寿命短,狗狗也短。”
“还真是奇怪。” 童磨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又扫过房间里陈设,“房子如果没有人住,很快就会坏掉。东西反而要收起来,才能保存得更久。”
他突兀道:“伊之助哭得我头疼。”
琴叶垂下眼睫,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没事的。” 她轻声说,“哭过就好了。”
童磨擦去她滚落的泪水。
“别哭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上很多,“你哭得我都好象要跟着难受起来了。”
琴叶抬眸含泪望着他,深深地望进他的瞳孔。良久她小声说道:“你本来就难受。”
童磨微微怔了下,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几秒,他给自己下了定义:“稍微有点吧。毕竟也是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琴叶没说话。
他擦着她眼泪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就在这一瞬间,极其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他想要落泪。
好奇怪。
她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中,可他的心竟在生出万分不舍。仿佛此刻紧握的,下一秒就会象流沙般从指缝漏尽。
这情绪来得如此猛烈又如此莫名。
童磨想:我在难过。
“它,” 鬼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起来,“应该是开心满足的。”
糯米团子是否真的度过开心一生,鬼认为,应该是的。有遮风避雨的家,有充足的食物,有定时的散步,有喜爱它的人。但终究不是它,无法给出百分之百的答案。
“也许下一辈子,又会再遇。”
琴叶弯唇泪落道:“一世已足够幸运。”
它,我你,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