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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

可以拿来买包子、馒头、棉袄和鞋子的银子。

他目光发直,口水快要留出来。

他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对方,小孩把手往他面前凑了凑,问:想要吗?

想!很想!

可他不敢说,只谨慎地注意着那小孩的表情。

我知道你想,小孩说,他收起银子蹲下身,抓了几个铜板递到他面前,你给我去买两样东西,我就把银子给你。

他不敢应,沉默着。

余光扫见这人的左手攥着一把匕首,他沉默的这两息里,刀刃已经转向他。

他有预感,要是敢拒绝,这匕首下一瞬就会架到他脖子上。

无论这人说的是不是真话,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含着嗓子里的血问:要买什么?

纸钱和酒。

像是要祭奠什么人,他不敢问,只应声说好。

下一刻,几枚被捂得带着些温热的铜板掉到他手心。

还不等他爬起来,小孩又开口。

子时之前回来,否则,我杀了你。

第5章 永远都不去那里

他不是没想过逃走,可纠结半天,还是没有足够的胆量。

只得半夜敲响店家门,买了一沓黄表纸,提着一壶酒,往破庙走。

天是越来越冷了,不知道后半夜会不会下雪,他回到破庙时,他手脚已经完全冻僵了。

破庙里死寂得要命,雾蒙蒙的黑暗里亮着一点豆大的火点,就着那点微弱的亮光,他隐约辨认出盘坐在火堆旁的人影。

眼看火苗下一刻就要熄灭,他顾不上冻得生疼的手脚,拽了把脚下的干草,一跌一撞地冲过去,叠放在一堆火星上。

他眼睛紧紧盯着时有时无的火苗,一时间忘了害怕。

等火焰重新有了生机,他才意识到,自他回来到现在,那小孩始终不曾动过。

不详的预感漫上来,他转身查看端坐着的小孩----双眼紧闭,双唇干涸,单薄衣襟下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不会是已经死了吧。

他小心地凑上去,食指往小孩人中探,想试试那处有没有呼吸。

可他手刚碰到皮肤,小孩一直紧闭的双眸突然大睁,漆黑的瞳仁映着跳动火光,瘆人得紧。

他呼吸一滞,下一瞬,后背就狠狠撞到地面。

他整个人都仰面按倒,不等他挣扎,就脖子一凉,马蜂蜇似疼痛瞬间连成一条线。

不久前看到的那把匕首,最终还是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我,我,是我!寒意从脚底蹿到头顶,他怕得话都说不利索,我买了纸钱和酒,回来。

表明了身份,匕首却没有收回的意思。

现在是什么时辰?小孩问他。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速度却慢了下来,气势也只是表面看着足,实则带着无法忽略的疲累。

他怕这人一不小心失手真把他杀了,于是拿胳膊抵着这人的胸膛。

这一抵,才发现这人穿的竟然是单衣,皮肤的温度透过单衣传出来,热得灼人。

这样冷的天,温度还这样高,怕是发了高烧。

可如今他顾不上这人发高烧与否,只想着保全自己的性命。

我来的路上,听到更夫喊,说是到了戌时,他僵着脖子不敢动,我是在子时之前回来的。

听到这,那把匕首才从他肉里抽出去。

他哆嗦着手去碰泛着疼的地方,摸着了血,温热湿润,肯定不是匕首原先带的。

那小孩捡起纸和酒,又从火堆里抽了个带火苗的木棍,踉踉跄跄地往庙外走。

他的胆子经过死里逃生养得肥了些,只犹豫了片刻,好奇心便占了上风。

确定刚引燃的火一时半会灭不了后,他也摇摇晃晃起身,跟了上去。

他找到人时,对方刚对着长天跪下,掀开酒壶的盖。

小孩有点笨拙地拆开拴着黄纸的草线,抽了一张就想点燃。

他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按住对方的手。

你是要给去世的人烧纸钱吗?他问。

小孩跪着,只能抬脸看他,沉默着点头。

这双黑沉沉的眸子没了初见时的木然肃杀,只染上了同冬日夜色一样的冷与痛。

他被这样痛的神色刺得一怔,有些不敢想象----

他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母亲据说是在他两岁时病逝的。

当时的他还不记事。

等再大一点,他总被同村的小孩嘲笑没爹没娘,当时觉得难受,只埋怨他们怎么那么早就死了呢。

就连逢年过节给他们烧纸钱,心里更多的也是怨愤。

他真正懂得生死,是在大旱的这两年,前段时间还活生生的人某一天突然无声无息了,然后被推进火里,烧得只剩下灰。

死,便是从这世上永久的消失,除了还念着他的人,别无痕迹。

面前的小孩至少比他小上两三岁,他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苦与痛,要一个顶多十一二岁的小孩,参透生离死别这四个字。

是给父母的吗?他又问,同时垂下脑袋在地面上寻找,找了个约莫手指头粗的树枝,塞进小孩满是干涸血迹的手心。

小孩没回答他。

他知道自己问得有些超过了,便没追着不放,只是说:我村里的长辈说过,纸钱直接烧那边很难收到,你得在地上画一个带缺口的圆,借它把阴阳两个世界连接上才行。

小孩半信半疑,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更怕不照做的话,那边的人收不到,于是听话地划了个带缺口的圆。

随后抽了张黄纸点燃,放进圆圈。

他在一旁看着,循着记忆,用黄纸折了个元宝递过去:这是金元宝,更值钱,烧过去能花更久。

小孩抿着唇接过去。

他想了想,把折法教给他,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他准备回到破庙里面取暖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低低的呢喃----

小天,我逃出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你不是说等长大了,一定要尝尝酒是什么味道的嘛,没长大也可以的,我给你带来了,你用手指沾着尝尝吧一点就行,不要喝太多,会醉的。

你收到了钱,就能给自己买喜欢的东西吧。

下辈子要选个远点的地方,那样,就不会被抓了

他听得还算真切,却理解得云里雾里,那人不是烧给爹娘,而是,给一个同龄人。

他们为什么被抓,抓到哪里了,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和那一身的伤有关系吗?

命令他在子时之前必须回来,所以今天天是那位的忌日,还是头七?

他苦苦思考着,又突然发觉身后已经久久没有声音了,意识到什么,他慌忙转头。

一阵刺骨的狂风裹挟来,将还没烧完的黄纸吹得漫天飞舞。

风止,黄纸簌簌落下。

缓缓落在了,那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的身影旁。

那一夜,他做了很多事。

先是被人揍了一顿,差点被窝窝头噎死,又遇上一个仅仅是站在面前,就令他胆颤的小孩。

之后他拿着铜板敲开丧葬店和酒肆的门,回到破庙又陪人烧纸祭奠。

又把高烧至昏迷的人拖回火堆旁,顶着狂风代那位小孩烧完剩下的纸钱后,翻出碎花钱袋的银子,闯进医馆讨药,然后守了个通宵。

小孩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告知对方自己把纸钱烧完了,又把自买来就捂在怀里,勉强还算温热的包子递过去。

小孩吃得很沉默。

他大致能想得明白,小孩为什么明明身上有钱,却不敢自己去买那些东西。

一是忙着逃命,二是怕被人看到他一身血污,然后去告官吧。

他侧头再三确认没有眼泪砸在包子上,才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你现在,算是安全了吗?

这小孩那么敏锐,不可能不知道他那时一直站在他身后,既然没有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走,应当算是默认他能听吧。

再说了,昨夜,他自己本就一身伤,还费了老牛鼻子的劲才把人拖回火堆旁,之后又是买药又是用体温捂包子的,怎么着也算是有救命之恩了吧。

哪怕,这买药和包子的钱,都不是他的。

小孩不说话。

他猜不出是小孩不想搭理他,还是现在依然处于危险中。

索性换个问题:那我们怎么着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为了表示诚意,他先交代了自己,他一边用手捻着坐下的干草杆,一边道:我叫石头,就路上随处可见的那个石头,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他们说我娘生我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来她听人说贱名好养活,就这样叫我了,这应该是我的小名,但我娘死得太早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大名是什么。

他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很丢人,头越垂越低,差点埋进干草堆,等一番话终于讲完,才重新抬头,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又不说话,他有些泄气,都快要放弃了,身旁才有低低一道声音传来。

他努力辨认音节,好像是:沈绝?珏?是双玉‘珏’吗?

对方摇头,诚实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那怎么办?他有点为难,紧接着想到什么,扒开干草,抽了根炭黑色的细木枝出来,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们村里有学堂,老夫子讲课的时候他总是认真听,这下,他学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会写的同音字全列了出来,让小孩挑。

在他的印象里,所有同音字里寓意最好的就是珏字,于是出于私心,他将那个字写得比其他的都大。

可小孩似乎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名字到底是哪个字,只简单看了两眼,手指就指在了玦字上。

他一愣,找补道:这个字挺好,玦,老夫子说他和‘珏’一样,形容的是不同形状的玉。

只不过玦形容的是有缺口的那种,寓意决断、诀别。

没关系,他不说,小孩就不知道。

思及这个字的含义,他碰了碰小孩瘦削的手臂,问: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见对方摇头,他心里突然涌出期待:那你和我一起好不好?这样能互相陪伴着,生病了也有人照顾,多好啊,至于去哪,唔,我们可以去京城,听说那里的有钱人可多了,要饭的话----

话音骤然止住,他感受到小孩先是僵硬了一瞬,紧接着就低低发着抖,像在压抑恐惧和厌恶。

沈玦?你没事吧?

他慌张去探沈玦的额头,沈玦却偏头躲开,嗓音低哑道:不能去京城

他立刻意识到沈玦可能就是从京城逃出来的,于是赶忙把发抖的身体抱住,慌乱道:不去不去,我们往相反的方向走,永远都不去那里!

他用自己的棉袄袖子沾去沈玦额头的冷汗,等怀抱里的身体渐渐平缓下来,才说:我们再休息一晚,等你的伤好一点了,我们就往南边走。

沈玦没应,沉默了好长时间,就在他以为沈玦不会再开口时,对方又重复了一遍:不能去京城

沈玦像是被梦魇住了,体温又烧了上来,抱着像一个暖手的火炉。

火炉里的火焰翻滚着。

沈玦似乎想彻底掐断他去京城的决心,索性拿自己做例子,颠三倒四地将自己的不幸倒了出来。

沈玦已经记不清是几岁被人掳走关进笼子里了。

笼子里有一堆与他同龄的小孩,男女都有,他们被关着,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放出来,被鞭打着学武。

他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小天,小天大他两岁,是个好哥哥,两人相依为命,撑过了很长的时间。

直到----

笼子数天不曾打开。

被投到笼子里的食物越来越少,他们为了不被饿死,只能厮杀着争抢少之又少的食物。

他与小天撑到了最后。

可规则是里面只剩一个活口时,笼子才会打开。

他们于是商讨计划,假装自相残杀,假死瞒过他们,一起逃跑。

可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小天为了送他离开,死在了距离自由最近的地方。

所以不要去京城,不能落在那群人手里

他抱着沈玦睡过去的前一刻,心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痛,和这样两句话。

再然后,他在突如其来的推攘中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在一片雾茫茫的黑中,对上了沈玦点漆似的眸子。

沈玦已经把他推到放置香台的桌子下,藏在粗麻桌布后面。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更不要出来。

沈玦用气音留下这样一句,就迅速退出去,顺带扶稳了晃动的桌布。

几乎在那一瞬间,他听到几声响亮的狗吠,以及,跑动的脚步声。

紧接着,数把火把驱走黑暗,将这个落败的破庙照得恍若白昼。

他在粗麻布后面,接着亮光,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场景。

没有对话,没有拉扯,那群人目标明确,见到人就冲上来抓。

粗麻布很快就被溅上的血洇透,给他的视野蒙上一层血红色。

以一对多,结果毫无悬念。

沈玦很快就落了下风,被一个成年男人反剪双手,押到领头的人面前。

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领头的人一边说,一边奖赏地拍了拍手上牵着的那只,几乎要与沈玦同高的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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