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练气后期
信域空间。
两岸峭壁耸峙,如巨斧劈削而成,夹峙蜿蜒水光。
溪流上空,悬着朵粉霞色的云。
其色温润如初绽的桃瓣,滞浮在嶙峋的岩角间。
溪水极清,可见底下累累卵石。
青白褐黄间,错落夹杂浑圆明珠,随水波微微荡漾。
溪畔石台,静坐着一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
他双目微阖,气息与四周流淌的溪声、凝固的云影、乃至整个峡谷的沉寂,浑然一体。
忽然间,一道瀑布自峭壁中段凭空生出。
水流在即将触及他身形的刹那,自然向两侧分开,导入下方溪流。
仿佛紧紧拧着的某个关窍,悄然旋开。
原先如匹练垂落的水流,竟如天河倾泻,轰鸣之声填满峡谷,激荡起漫天细密的水汽。
与之相应,下方蜿蜒的小溪,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升。
潺潺之音化作滚滚奔雷。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溪流化为河流,浩荡东去。
盘坐的崇祯,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并无精光四射,亦无慑人威压,只有深潭般的平静,倒映奔腾的时间河水与法门雾霭。
他略微感受了一下体内灵窍的变化。
三百六十处主窍光华内蕴,灵力循环自成周天。
比之胎息境界,总量沛然数千倍。
“练气后期,成了。”
崇祯面上未有喜色。
此番突破比他预估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两年。
理论上,《辰星归藏太和长生诀》在紫府前,修为进境相对缓慢。
按理来说,二十年达至练气后期方算合理。
“是前世紫府巅峰的道行在起作用”
崇祯心中了然。
远超当前境界的“高屋建瓴”,无形中弥补了功法本身追求极致根基而导致的速度迟缓。
如同熟知路径的旅人,纵使换了副羸弱身躯;
避开歧途、直指内核的效率,也远非懵懂探索者可比。
晋入练气后期的崇祯,明面上仍不出永寿宫;
事实上,闭关已经结束。
至于下一个大境界——
筑基。
崇祯无半点急切。
一是不能。
筑基不同于练气、胎息,乃是修士生命本质的第一次跃迁,需与海量天地灵机共振,于体内凝结独一无二的【道基】。
然绝灵之地灵气稀薄,灵机孱弱。
强行筑基,无异于在微弱的火星上烧制巨窑。
非但不成,反而可能因灵机后继无力,导致道基崩毁,修为尽丧。
崇祯心中浮现一个更贴切的比喻:
‘修士肉身是半透的膜,外界灵机是溶液。’
唯有当外界灵机浓度远高于体内灵压时,庞大的灵机洪流才能被“压”入体内,完成筑基所需的质变与重塑。
眼下的大明是“低渗环境”,根本形成不了推动生命升华的“压力”。
二是不想。
即便有办法解决灵机匮乏的难题,崇祯也会选择暂缓。
因为从筑基开始,修士真正踏上“夺天地造化”之途,肉身魂魄开始发生根本性的非人转化。
此等逆天之举,必引于突破之时,显化天地异象。
突破异象,绝非霞光瑞气那般简单,本质是修士道行与天地法则短暂交撼所引发的灵机变动;
会对一方地域的灵气流转、法则隐痕,产生深远影响。
‘突破筑基的异象,未尝不可作为改造天地的手段。’
所以,崇祯等的,是时机。
将突破异象,化为对明界“定向调控”。
显然,最佳时机,莫过于两年之后,三条道途补全。
天地层次因之略微抬升、整体灵机浓度随之增厚——
突破环境得以满足,崇祯再将筑基引发的天地异象,作为工具使用。
‘当下观察即可。’
心念微动。
奔涌的河流保持流动态势,凝成了一堵宽逾数丈、高达十馀尺的透明水幕,内里光影流转,恍若竖立于天地间的动态屏幕。
水幕上的景象飞速变幻。
金陵城的秦淮烟水与宫阙檐角,四川酆都阴森诡谲的工地轮廓,紫禁城文华殿内纷繁的奏章舆图,广州港外商船云集的喧闹码头
最终,定格在了一座形如凤凰敛翼、俯卧苍茫的山势之间。
山门开阔。
人影幢幢,各式灵光闪铄明灭。
“泉州,少林寺。”
崇祯闭的不是死关。
十八年间,他的灵识经常苏醒。
或是通过布置于外界的纸人傀儡,监控朝堂风向。
或是施展唤作【山河鉴形】的法门,观察几个被他列为关键的人物:
侯恂、卢象升、周延儒、孙传庭、徐光启等。
或是把朱慈烺拉进来,展开父子间的促膝长谈,顺便帮他补课。
只是,受限于灵机稀薄的大环境,即便有信域加持,【山河鉴形】仍不免画面模糊颤斗,甚至骤然黑屏。
哪怕崇祯修为提升至练气后期,也是如此。
好在今天运气不错。
他看到山门前,陕修与晋修剑拔弩张,不同服饰的年轻修士们在对峙。
静观片刻,崇祯评析:
“外无敌患,内有竞象。”
利益、理念、乡土之谊,皆可成抱团之由。
除了人性使然,更深层的原因,在内阁施政多以省为界。
科举取士,各省定额;
种窍丸分发,各省配额;
乃至新政试行,亦多以省为试点单元
这种自上而下的行政划分与资源分配方式,无形中在新兴修士群体内部,凿刻出区隔。
不过,看似泾渭分明的修士“省籍”,终究是过渡形态,是新生修真界稚嫩初期的必然产物。
随着日后修真资源的积累与喷发,修士间因天赋、机缘、功法而产生的实力鸿沟日益加深,足以碾压乡土情谊时。
更多元、更复杂、更混乱的势力格局——如依师承脉络形成的宗门、依利益结合而成的盟会、依独特道途理念凝聚的派系——必将取而代之。
崇祯的目光扫过水幕,停在陕修与晋修领头人的身上。
一个是傅山,一个是姜镶。
在前前世历史上,傅山于明朝灭亡后选择做遗民,坚决不剃发,也不做清朝的官。
康熙年间,朝廷开博学鸿词科招揽人才,地方官硬把他抬到北京。
他到了京城就是不进城,躺在城外寺庙里装病绝食,死活不肯应召。
姜镶,陕西榆林人,原为明大同总兵麾下副将。
前前世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陷太原,姜镶杀大同总兵降闯。
同年四月,清军入关,姜镶即于大同杀大顺守将,献城降清,受封大同总兵。
顺治五年冬,因清廷苛待汉将、猜忌日深,姜镶据大同复叛,自称大将军,易明冠服,晋北、陕北多地响应。
清廷遣亲王多铎、阿济格率重兵围城,姜镶据守九个月,至顺治六年八月,部将杨振威等人叛变,刺杀姜镶,开城降清。
前前世的记忆,和眼前水幕里两个胎息五层修士,似乎没多大关系。
“庸人之姿。”
崇祯目光继续移动。
这时,浙修登场。
“张煌言,浙江鄞县人。”
清军下江南后,于浙东随钱肃乐等奉鲁王朱以海监国,任翰林院编修、兵科给事中。
长期于舟山、厦门等地组织抗清,三度攻入长江。
康熙三年,因叛徒出卖,在浙江象山南田悬岙岛被俘。
清浙江提督张杰劝降,张煌言答曰:
“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馀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
同年九月,就义于杭州弼教坊,临刑前赋绝命诗,年四十五。
“钱肃乐。”
也是浙江鄞县人。
前前世清军破杭州后,返乡倡义,与张煌言等拥立鲁王监国于绍兴,督师江上。
后因郑彩专权跋扈,排挤异己,钱肃乐忧愤成疾,卒于福建琅江舟中,年四十三。
观此二人行止气度,崇祯判断:
“张煌言于【蜃雷】感应颇敏,犹在王承恩之上。”
“晋升练气,当无阻滞。”
“钱肃乐根基稳实,循此修持,十载内可达胎息九层。往后须看时势机缘。”
一个练气前期之姿,一个胎息巅峰之姿。
还行。
接着,蓬莱八仙登场,将斗法闹剧搅得愈发纷乱。
望着衣着鲜明的八个鲁修,崇祯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闭关这些年,他隔三差五以法术观照天下,注意多放在身处要津的人物或大事。
似这般名号奇特、行迹飘忽的“民修”,还真是头一回撞入他的视野。
“八仙”
穿越前,朱幽涧童年曾看过一部电视剧,名叫《东游记》。
剧中铁拐李、张果老、何仙姑等人的形象,在紫府灵识中清淅可辨。
眼前这蓬莱八仙,扮相自然与电视剧里的人物天差地别。
除了吹箫的韩湘子略显出尘,持莲的何仙姑稍具清韵,其馀几人,更显江湖艺人的飒遝与不羁。
当然,最让崇祯在意的,是八人同属一个戏班,并同时得赐种窍丸。
巧合得有些过分了。
崇祯掌心向上,素黄符纸无风自现。
崇祯拇指与食指拈住符纸边缘,似慢实快地向旁一扯——
“嘶啦。”
轻响声中,符纸被均匀地撕成两片。
裂口处灵光微闪,纸屑未曾飘落,自行卷折、贴合。
眨眼间,一个四肢俱全的简易纸人立在他的掌心。
纸人初成,懵懂地晃了晃以墨点就的脑袋,又扭了扭扁平的躯干。
随着它的动作,纸躯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些字迹一个个自纸人身上脱离,流水般飞向崇祯的眉心,没入他的灵识之中。
倾刻间,京城情报网络近年来所收集的、关于这“蓬莱八仙”的所有记载——从籍贯出身、戏班渊源、抽选时的情形细节,到他们这些年在各地游历的大致行踪、偶尔显露的手段传闻——悉数被崇祯读取消化。
思忖片刻,崇祯了然道:
“是神通显化的影响。”
他的目光投向西侧上空,那朵始终悬浮不动、色泽温润如初绽桃瓣的粉色祥云——
神通【晚云高】。
自当年造出夏汝开的师尊人格后,这道神通便被封存于此。
【信域】神通复盖大明,内蕴的【晚云高】之力,影响亦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外界,加持相关事物。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若将大明仙朝比作游戏,那么【信】与【伶】两条道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日里,将是平民玩家的版本答案。
“蓬莱八仙”之所以能撞上堪称逆天的大运,首先因为,他们常年浸淫戏台,演悲欢离合,体百态人生,天然与【伶】道亲近。
以及,作为同门师兄姐弟,八人情谊超越寻常同行,具备肝胆相照、祸福同担的义气。
这份真挚的“情义”,恰恰又暗合了【信】道“信诺”、“情谊”、“联结”的意象。
既有伶人之身亲和【伶】道,又有同门情义契合【信】道,逢当年为快速播撒修炼种子、特意定下的“随机抽选”之策
冥冥中,诸多因素碰撞,落下玄之又玄的命数。
使得八枚改变命运的种窍丸,齐齐落入他们囊中。
现观八人修为,最低者胎息四层;扮作吕洞宾的,则至胎息六层。
放在天下年轻一辈中,已属相当不错的水准。
非仅如此。
源自两道神通隐晦的“眷顾”或“共鸣”,还将持续加持他们的道行。
若八人始终维持同舟共济的情义;
“待【信】道补全,蓬莱八仙或早或晚,均能晋入练气。”
望着水幕中的八个练气之姿。
作为修真界重建的第一推动力,崇祯不禁满意颔首。
只希望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
就在他神思微荡之际,水幕中形势再变。
秦良玉携装扮奇诡的川修登场。
随手一顿鸠杖,便隔空震碎灵光罩的手段,让一众心高气傲的年轻修士禁若寒蝉,乖乖被她“赶”进山门。
紧接着,她又精准地洞察到两百步外林中,自以为隐匿得法的侯方域、郑成功四人。
崇祯看得分明。
身为督办【阴司定壤】国策的四大修士之一,秦良玉最擅土统法术。
她的感知并非依赖声音或视线,而是通过脚下大地传递的震动:
一定范围内,任何与地面有所接触的生灵,其重量、步伐、呼吸引起的微小土壤扰动,都难逃她的“地听”之术。
而秦良玉手中看似古朴的鸠头杖,则藏精巧设计,能将她刻意释放的灵力波动放大,模拟出类似【空谷回波诀】般的声波。
却是她有意为之的误导。
斗法时,对手往往会被声波吸引,误判她的感知方式,疏忽对脚下大地的防范,最终败北。
老将用谋,深浅莫测。
默默观察着水幕中白发皤然、腰背挺直的老妪,崇祯摇了摇头:
“可惜生不逢时。”
秦良玉的修炼天赋,实是他此世所见凡人中罕有的高。
百战沙场磨砺出的坚毅心志,与土统法术的高度亲和,使得她以花甲之龄后来居上,硬生生突破至胎息七层,跻身当世顶尖修士之列。
以这份心性、毅力与天资,若她再年轻二十岁,必能踏入练气后期,成为镇国级的人物;
若能再年轻四十岁
崇祯甚至会考虑设法赐下灵药,弥补种窍丸导致的后天灵窍隐患,助秦良玉冲击的筑基之境。
可惜,岁月是最无情的天堑。
血肉之躯的衰老,根骨的固化,是任何功法与资源都难以彻底逆转的。
“此生难破练气极限。”
崇祯做出预判。
说到极限
崇祯自溪畔石台起身,道袍下摆拂过微湿的岩石,几步便走到了那面光影流动的水幕前。
没有停顿,他径直向前迈步。
身影如水滴融入水面般,毫无阻碍地穿过。
霎时间,周遭景象天旋地转。
不再是隔着一层水膜旁观,而是“立”在了泉州少林寺山门下。
这并非真实降临,仍为依托神通【信域】投射出的虚影幻境。
但五感所及,与亲临相去无几。
崇祯首先看向被曹化淳、李若琏护在中央的长子朱慈烺。
“勉强可算中人之资。”
崇祯摇头。
比起傅山、姜镶,不过略强一线。
“心性还算端正勤勉。”
守成或可,欲求大道精进,恐怕难矣。
若非预言钦定,崇祯根本不想多看。
接着,他转向次子朱慈烜。
这一次,他的神情有了些微的变化。
“胎息七层?”
在朱幽涧的视野中,朱慈烜展露在外的气息,被巧妙地压制在胎息六层。
而前世修真界,涉及气息收敛、境界伪装的术法,往往玄奥非常,至少需练气修士才能勉强修习。
这让崇祯若有所思。
‘许是绝灵之地的特性异变?’
即此方天地在接纳他带来的道法与规则时,产生了一些难以预估的畸变与适应。
闭关十八载、早已习惯俯瞰与推演的崇祯,第一次对具体的人,升起颇为强烈的探究欲。
据崇祯所知,当今天下胎息修士中,能隐藏修为者,连朱慈烜在内,也不过三人。
另外两人是修炼了相同法术。
朱慈烜身上,无此术痕迹。
“他是如何做到的?”
终究是依托【山河鉴形】投射出来的景象。
崇祯无法直接以灵识,深入朱慈烜体内探查。
【信域】目前也不具备窥探他人魂魄、记忆之能。
崇祯只能推测:
朱慈烜乃【信域】展开后,应运而生的第一个先天灵窍子。
身负命数,可本能引动尚未完全成型的【信】道之力,展现非常规的能耐。
对自己立下某种誓约或条件,以“降低显露的修为”为代价,换取其他方面的便利。
崇祯心念飞转之际,幻境对话仍在继续。
“因为早降子。”
“是温体仁研制的。”
朱慈烺忍不住追问:
“怎会是温大人?”
温体仁分明为【阴司定壤】的最高督策者,【衍民育真】与他何干?
“大殿下,您想岔了。”
秦良玉摇了摇头,声音沉缓:
“仙朝五项国策,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
言罢,她抬手掐诀,施展【噤声术】。
身后那名扮作“黑无常”的年轻川修低声说了句“三位殿下,得罪”,亦双手迅速掐诀。
幽暗的浓墨晕染、扭曲周围的光线。
眨眼间,以秦良玉、曹化淳、李若琏和三位皇子为中心,方圆数丈变得一片漆黑。
待到隔绝内外,秦良玉苍老的声音才继续响起:
“殿下当知,如今此方天地,【魂】道未立。人死之后,魂魄无依无靠,自行化为阴气,消散于天地之间,也就是俗称的魂飞魄散。”
朱慈烺与朱慈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在朝廷编撰下发的《修行常识》中明确提及,并非秘密。
秦良玉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那么,若要创建阴司,收拢、管理魂魄,使其不至于消散,甚至构建轮回之序最紧缺的资源,是什么?”
朱慈照眉头猛地一挑:
“你该不会是说,创建阴司,需要海量的阴气?”
秦良玉的回答斩钉截铁:
“正是。”
早降子缩短孕妇怀胎周期,令其在相同时间内诞下更多婴孩,完美达成增加人口的指标。
“然而,这些因药物催产而早降的婴儿,先天孱弱,极易夭折。”
“婴儿生魂纯净,阴气亦相对精纯。”
“这些本不该如此大量、密集产生的额外阴气,会持续不断地浸染、渗透天地灵机,悄然改造一方水土。”
“天长日久便可大幅加快阴司落成与稳固的进度。”
“可谓以人命阴魂,充作柴薪,为阴司奠基。”
“什么?”
朱慈烺如遭雷击。
只为重建修真界的宏大蓝图,大明的重臣,竟能做出这等事?
他原以为,在金陵亲眼目睹民间疾苦、知晓【衍民育真】试点带来的惨剧后,世间再无任何事,能让他更加惊骇悲愤。
万万没想到。
真相之下,还藏着如此冷酷、如此悖逆人道的算计。
震惊、愤怒、寒意
乃至一丝幻灭感交织心头,让他久久僵立,心潮翻涌。
二皇子朱慈烜见兄长如此失态,看向秦良玉,语气凝重地问道:
“秦将军在此久侯,难道只是为了我等告知内情?”
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弯下腰,将手中那根伴随她征战多年、又随她踏入修途的鸠头杖,轻轻放在脚边的地面。
“老身此来泉州,实为一件必行之事——”
“刺杀周延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