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灵阵下方。
崇祯心有所感,将手中把玩的白瓷水壶扔到车外。
“啪嚓。”
水壶应声而碎。
壶中水液并未四散洒落,反而违背常理地悬浮而起,在半空中铺展开来,构成一道约莫桌面大小的水幕。
水幕微微波动,显现林中景象。
虽隔数里,但林木的轮廓、移动的身影、乃至兵刃反射的微光都清淅可辨。
“老天爷!”
“神仙手段!”
“陛下又显灵了!”
超乎想象的一幕,引得周围护卫的宦官、锦衣卫以及明军士兵们发出惊呼。
好在没有人去揉眼睛,像几个月前似的怀疑自己眼花。
毕竟施法看得多了,惊讶的阈值也提高了。
只见水幕角落浮现六幅视角不同的小画面,有重点地轮换到中心画面;
时而俯瞰全局,时而聚焦局部人脸,完整呈现栎树林内的战况。
王承恩三人暴露、灵矢狙杀、多尔衮惊慌失措下令撤退的场景,祖大寿已清楚看到。
他想了想,躬身问道:
“请教陛下,王公公与两位大人眼看无力反抗,多尔衮为何会被区区一发灵箭吓到仓皇?”崇祯端坐于御驾之内,淡淡瞥了祖大寿一眼。
祖大寿先是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我若是多尔衮,身处昏暗密林,先是遭遇诡异薄雾拦路,接着光线骤变如同鬼域,紧跟着又凭空冒出敌人我定也会以为,后面还有更厉害的埋伏等着!’
祖大寿知道,多尔衮的猜测并没有错。
卢象升等人确实在靠近栎树林边缘约半里的地方,依托一处天然的洼地和几块巨岩,设置了伏击地带。想通了此节,祖大寿心中稍宽了一些,觉得胜算似乎又大了几分,迟疑片刻,又问:
“陛下,恕末将直言,看了王公公他们末将怎觉得,这法术…”
委婉地将“有点弱”三字咽下。
周围不少明军,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们原以为,修士出手,必定是风雷齐动、烈火焚天,杀建奴如同砍瓜切菜般轻松随意。
可眼下看来,王公公三人狼狈不堪,法术效果也显得颇为“小家子气”,并没有想象中毁天灭地的威力。
“首战有此表现,方为合理。”
崇祯对于祖大寿和周围士兵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王承恩服食种窍丸早些,也不过是去年十二月,至今不足五月。
其馀众人,多是今年二月后得丹,至今仅三月有馀。
短短数月时光,他们能踏入半步胎息之境,并能初步修习、施展法术,已属不易,岂能指望其有移山倒海之能?
要知道,朱幽涧自凡人重晋胎息一层,用了整整九个月。
出关当日,连续施展五道法术“审问”毛文龙,灵力便近乎耗竭。
而半步胎息修士所蕴灵力,尚不足胎息一层的两成。
此外,法术修炼并非一蹴而就,掌握程度亦分层次高下一
即小成、中成、大成、圆满四境。
而今大明修士,除【凝灵矢】或可称得上小成外,其馀所用法术,处于第五个层次:
刚学。
譬如那名工部员外郎所施的【苔衣隐】,乃拟态伪装之法。
此术若修至大成,无需身体接触,便可引动周遭灵气,选择性扭曲光线抹除自身及景象,与大环境完美融合。
若更进一步,其拟态甚至能瞒过练气修士的灵识探查。
再如王承恩所施【浮蜃映景】,乃【蜃雷】分支,专司幻惑。
此术若至圆满,无需借助铁链等外物传导,可直接将自身生物电讯隔空击出,令敌陷入幻境而不自知;还可于平日静修时,预先编织固化复杂梦境,临敌时瞬间释放,省却战场上仓促构建幻境,易出纰漏弊端。
故崇祯对初学者不会过分苛求。
旋即,他望向水幕左下角。
但见卢象升趴伏在一处落叶厚积的洼地边缘,仅露出半张坚毅的侧脸,眼神死死盯着林间信道。“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身处局中的卢象升,可没有仙帝陛下超然惬意,只觉浑身每一根神经绷紧到极致。
他深知,己方五十馀人,蒙陛下恩赐冠以修士之名,本质仍为肉体凡胎,绝不能与人数占优的后金骑兵正面碰撞。
接战伊始,他便打定主意一
必须用计。
利用威力有限但五花八门的法术,以及这片对后金来说陌生的栎树林,设下一个致命的陷阱,尽可能多歼建奴。
第一步,是利用薄雾修正后金行军路径。
己方修士灵力单薄,孙传庭等人拼尽全力放出的【雾里看花】,范围有限,雾气也极其稀薄。幸而有陛下亲赐的灵宠黄帽,能实时感知并指出后金动向,卢象升才能未卜先知,在关键节点提前布下薄雾;
让对方在不知不觉,朝卢象升缺省的伏击点发生路径偏移。
这种轻微的偏移,不会让后金觉得麻烦而产生强行穿越的念头。
毕竟,薄雾引发的偏移角度如若过大,对方极大概率会选择闯过薄雾,整个计划从一开始便会落空。第二步,待后金部队前进一段距离后,利用再次出现的薄雾,将队伍的前锋一一多尔衮、豪格及其亲兵一一与后方的主力部队截断。
并在雾气隔绝的中间地带,由徐光启等人全力维持【噤声术】,形成消音屏障。
紧接着,便是赌运气的一环:
由一名辽东出身、略通满语的修士,模仿后金兵的口音,朝雾前方去喊话,欺骗敌将。
这名修士并不懂鸟语传讯方式,只能直接喊出“这里安全”、“那边这类简单满语。
一旦对方心生疑虑,派人回身查看,或者要求用特定方式回应,仍会落得个满盘皆输的局面。万幸,林中藤萝缠绕,树木参差,通行极为不便;
敌将没有深究,继续率众前行。
最后,王承恩在【苔衣隐】和【如影随形】的掩护下,近距离施展【浮蜃映景】,操控敌军主将;将这支陷入信息孤岛的先锋部队,带往伏击区。
那是栎树林中难得的一片开阔地段,树木最为稀疏,地面相对平坦,能容下一千多骑兵聚拢而行。他们之中,四人修有【陷淖诀】。
四人合力,可在短时间内,将身下大片土地化为泥泞沼泽。
卢象升打算等后金先锋被幻术引入此地、队形相对集中时,再骤然发动此法,将其全部沉杀于泥淖。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将幻术发动距离压缩到如此之近、王承恩透支己身,终究没能支撑到最后!当下,敌军主将及亲兵部队,在离伏击地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确保王承恩三人安危,己方提前放出一发【凝灵矢】。
卢象升担心,后金在遭遇突袭后,会不顾一切地发起决死冲锋。
然而,对方主将在惊慌失措下,居然喊出了撤退。
卢象升脑中飞速盘旋着两个选项:
一是就此罢手,指挥众修士以【凝灵矢】掩护,救下王承恩三人,然后任由后金先锋撤退。此策最为稳妥,能保住所有人性命。
趁他病,要他命。
将敌将及其麾下两百多名精锐亲兵,消灭于此地。
若能达成,无疑是对后金的一次沉重打击,更能极大提振大明军心。
卢象升的选择?
显而易见。
他提起亮银枪,自洼地边缘壑然起身,朝左侧方七十多步外的灌木丛,全力喊道:
“动手!”
话音刚落。
四名身着大明官服的修士,从灌木丛后显出身形。
虽难掩初次临阵的紧张,动作却仍有条不紊,迅速按平日练习了无数遍的法诀掐印,周身涌动起微弱的灵光。
多尔衮注意到卢象升的喊话与冒出头的四人,“必有埋伏”的预感得到证实,心底惊骇更甚。此时的后金骑兵,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靠近多尔衮的一半,听到的是“撤退”的命令,试图调转马头,对着雾气后方同伴大喊“快撤”;但那一千七百多骑兵,因【噤声术】的阻隔,根本听不清前方的具体指令,依旧懵懂缓慢地向前推进。剩下的骑兵,则看向另一名主心骨豪格,后者正打算指挥他们,围杀这些莫明其妙冒出来的家伙。“豪格,你清醒一点!”
多尔衮在马上抓住豪格的臂甲,用力摇晃道:
“看清楚!大明真的有修士,而且绝对不止眼前几个!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大本事先回沉阳,与大汗从长计议!”
豪格到底不是傻子。
见多尔衮一副全力避战的准备,腮帮子鼓动两下,大喊:
“撤一快撤!”
终于发出了与多尔衮一致的命令。
与此同时。
众人忽然感到脸上、背上,似有雨滴落下。
后金骑兵下意识地抬头,伸手一摸。
触感黏腻滑溜,明显不是水
“是油,是油啊!”
细密如春雨般的油滴,无声无息地洒落,复盖以多尔衮、豪格为中心,方圆数十步的局域。使得每个人的脸上、甲上、战马的鬃毛上,都沾染了薄薄一层油脂。
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在本能的驱使下,多尔衮指向几十步外四名掐诀的大明官员,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射死他们!射死那四条明狗!”
亲兵们尽管心中同样恐慌,还是条件反射地张弓搭箭,箭簇朝向毫无防护的明朝官员。
眼见数十支利箭对准自己,四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转身逃入树后。
但他们不敢。
他们的【聚油术】勉强入门,施展时必须直视目标局域,引导空中游离的油脂汇聚;
一旦躲藏失去视野,极有可能导致法术失控,将油脂错误地洒到潜伏的友军头上。
千钧一发之际,卢象升事先安排的掩护力量,终于发挥作用。
“放!”
树冠之上,传来孙传庭冷静短促的命令。
霎时间,两侧高大的栎树冠中,枝叶剧烈晃动。
张之极、周遇吉与另外二十名修士出现。
他们依托粗壮的枝干或蹲或站,手中灵光闪耀,已然准备多时。
【凝灵矢】是所有小术中最易上手、可直接用于攻伐的一种,修习人数自然也最多。
“咻!”
“咻!”
“咻!”
破空声连成一片。
单发灵矢的威力本就不俗,足以洞穿寻常铁甲。
齐射声势更是惊人。
在相隔仅数十步的距离下,一道灵矢在穿透前方骑兵的胸甲后,往往去势不减,直至没入第二名、甚至第三名敌兵的体内,才耗尽灵力消散。
一时间,多尔衮与豪格的亲兵们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但比起实实在在的杀伤,凝灵矢本身带来的心理冲击,更为致命。
对这帮不久前,视明军如土鸡瓦狗的后金骑兵而言
不持弓弩,凭空射出夺命流光?
这般匪夷所思、宛如妖法鬼神降临的景象,彻底颠复他们的认知。
本就因诡异遭遇和撤退命令,战斗意志不高的后金骑兵,阵型愈发混乱起来。
多尔衮脸色铁青,清楚地意识到,己方士气已濒临崩溃。
他不再去管四名还在施法掐诀的大明官员,猛地调转马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
“别管树上的!全力突围,往右侧方冲出!”
选择右侧方突围,既能避免与后方主力相撞,将被油脂复盖的危险局域甩在身后,还可牵引后方主力摆脱薄雾地带。
多尔衮一马当先,挥舞佩刀,引领骑兵发起冲锋。
然林间地形复杂,所谓冲锋,更象是在障碍物间挤撞前行。
树冠上,孙传庭等人毫不手软,继续压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释放道道灵矢,狙杀下方混乱移动的目标。
而后金骑兵精锐不少,即便身处惊恐,仍在移动中奋力举弓,朝树冠上模糊的人影抛射还击。箭矢“哆哆”钉在干上,迫使修士们不得不分神闪避,施法频率明显下降,还有几人负伤。片刻后,在多尔衮与豪格的带领下,数百骑兵成功改变朝向,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就要从大明修士们的眼底下冲过。
反观树上的二十多名修士,灵力已近枯竭。
“可恶!”
周遇吉一拳捶出,震得枝叶作响: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隔壁树上的孙传庭却轻“咦”一声,望向另一棵更高的树。
是那名自称“凝灵矢十发十不中”的工部主事。
他神情决然专注,一番笨拙的掐诀下来,同时射出两道凝灵矢。
“没用的。”
周遇吉沮丧地叹道:
“他那准头又打不中”
“不,你快看。”
孙传庭声音微微拔高。
只见两道本该笔直飞行的凝灵矢,在脱离工部主事的刹那,如同毛虫似的弯曲起来,
不再象箭矢,更是两把弧形光镰。
“哢嚓”
木材断裂声密集响起。
两道弧形灵矢并非以人为目标,转而切断七八棵粗大的栎树树干。
栎树发出呻吟,倾倒、砸落。
恰好堵住了多尔衮、豪格等人的突围信道!
“明狗!”
多尔衮望着被树木残骸堵塞的道路,发出一声怒吼。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四顾,查找新的突破口。
就在多尔衮勒紧缰绳,尚未发出新命令的瞬间。
他看到了眼下最不愿见到的东西一
火。
一个仅有小孩手臂直径的赤红色火球,缓缓升上半空。
在达到最高点时,向内一缩。
随即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点火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
一点火星触碰到沾染油脂的树叶。
亦或许是沾染油脂的人皮。
烈焰腾起。
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树木、草丛、地面堆积的落叶,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倾刻便将后金骑兵的退路,化作绝望的火海!
“哈哈哈!烧!烧死你们这些建奴!”
周遇吉狂喜地大喊起来,恨不得手舞足蹈。
“别愣着了。”
孙传庭冷静得多,忙喝道:
“快走!火马上要烧过来了!”
幸好,他们藏身的这片树木局域,未被油脂复盖。
如若那四人因闪躲丢失视野,导致法术范围偏移,当下陷入绝望的就是他们了。
周遇吉等人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滑下,朝安全局域撒腿狂奔。
火海形成火墙,将后金部队的前锋与主力部队隔绝。
此刻,跟随在多尔衮和豪格身后的,除了最初的两百多亲兵,还有刚才随他们转向的四百名后军,总计五百馀人。
“该死的明狗!阴险!卑鄙!”
豪格气得双目赤红,挥舞着战刀疯狂咆哮:
“现在怎么办?难道要活活烧死在这里!”
多尔衮面如死灰。
前路被倒下的巨木阻断,后方则是冲天烈焰,左侧方大抵是敌人缺省的伏击区,巴不得他带人由此突围。
唯有往后突击,强行穿越火势相对较弱的局域。
即便会与后方部队发生碰撞踩踏,损失大量骑兵,却是当下唯一能保全性命与实力的办法。“这边!”
多尔衮嘶哑着嗓子,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在他的带领下,五百多名被恐惧逼到绝境的后金骑兵,如困兽般发出嚎叫。
焦急观望战局的张之极看在眼里,立刻扒着树干,朝林外的指挥位置,放声大喊:
“敌将要撤、向西北方向、火海边沿突围了、共五百多人!!!”
他刚喊完,来不及喘口气,便惊愕发现一
自己完全没必要喊。
洼地边缘,一道银色身影形同蛰龙出渊,猛地跃出。
卢象升手提银枪,单人独骑,如离弦之箭,径直朝后金敌将疾驰追去。
“卢象升你疯了?快回来!”
刚刚爬下树吁的周遇吉看到这一幕,大吼:
“你怎么敌得过五百多人?快回来!”
卢象升并未听从。
只因他心中已有决断。
敌将性格谨慎多疑,若能将其一举击杀,那么这被分割开的五百多人,乃至后方一千多失去指挥的后金主力,必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
在薄雾、浓烟、烈火与主将阵亡压力的多重作用下,后金伤亡将远超预期。
眼下,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人。
其他人大多灵力耗尽。
少数几个未耗竭的,需要留在林缘空旷地带,保留杀手锏一一【陷淖诀】,以防备后金主力狗急跳墙于此突围。
唯他卢象升灵力完好。
更重要的是:
得赐法术典籍以来,有一部法术,他每日勤练不辍、倾注了无数心血。
乃远超【凝灵矢】的绝技,疑似陛下为他量身打造。
其名为:
“【大日??风枪】。”
喊杀声、嘶鸣声、燃烧声瞬间远去。
卢象升闭上双眼。
亮银枪随手腕匀速翻转,划出两道完美的银弧,停驻身前。
枪尖发出嗡鸣。
卢象升左掌抚过冰凉而光滑的枪身,如同抚慰亲密的战友。
原本银亮洁净的枪身,自他掌心接触之处始,进发出烈如正午骄阳的橘黄。
枪身之上,隐隐有流风般的纹路浮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与气势。
一百多步。
数十棵燃或未燃的栎树阻隔视线。
豪格与多尔衮一前一后,撞开不长眼的后方主力,骂道:
“明朝狗皇帝搞的什么妖法?鬼火、怪树、还有天上掉下来的油!可恶!可恶啊”
满脸烟灰仍盖不住豪格面上的狰狞:
“等老子回到沉阳,非要杀他一百个,不,一千个阿哈,祭莫今日被阴险手段害死的弟兄!”多尔衮瞥了他一眼。
豪格直到此刻,仍未认清事情有多么严重。
“根本不是寻常的战场较量。”
多尔衮回头望了眼熊熊火焰,凭空出现的薄雾,倒下拦路的树木,还有匪夷所思的油脂与火球“这就是仙法吗?这就是超越凡俗的力量?’
一个让他魂魄战栗灼热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
“大明能修成驾驭这等力量,我多尔衮,将来为何不能?’
正当多尔衮准备收回视线时。
他猛然瞥见,后方有一单人独骑,在向他们追来。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股锁定猎物的气势,让多尔衮心头再次涌起不安。
多尔衮放慢马速,不着痕迹地落到豪格高大醒目的身躯后方。
林中策马,速度无法登顶。
卢象升跃下马背,双足踏地,紧握住那杆化为金色骄阳的长枪。
旋即,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橘金色一
流光?
不。
是橘金色的风。
一需两人合抱的栎树?
如纸糊般洞穿,留下边缘焦黑熔融的孔洞,整棵树在巨响中崩裂。
后金骑兵?
盾牌、铁甲、血肉、骨骼连人带马,接触到枪芒的瞬间,碎成漫天纷飞的血肉与金属熔滴。一道、两道、三道
金风巡林。
将近二十名后金骑兵连同他们的坐骑,化为通向敌将的红毯。
刹那之间。
豪格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回头,嘴巴微张,习惯性的脏话尚未脱口一
风压已经扑面。
在他因剧痛收紧的瞳孔中,倒映出的最后一幕,是卢象升人与枪合,外围包裹着一层扭曲空气的橘黄色流线型风幕。
尤如天外陨落的流星,带着焚尽万物的气息,向他迎面撞来!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
从??风到流光。
再从流光变回银枪。
穿透豪格熔融的胸甲,穿透豪格魁悟的身躯。
头颅带着焦黑的脖颈脱离躯体,沾染尘土与灰烬。
瞪得滚圆的眼睛,仰望收势站定、坚毅而英俊的侧脸。
周围的后金骑兵,无论是准备放箭的,还是拼命策马的,动作全部僵住。
冷静阴沉如多尔衮,也忘了逃跑,忘了指挥。
他张着嘴,整张脸上都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那是什么?
还是人吗!
是天穹之神降下的神罚?
还是哪个凶煞的魔神附在了明将的身上?
卢象升孤立敌阵,银枪斜指地面。
耀眼的色泽迅速褪去,恢复成本来的银亮。
冷冽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骑兵,正欲开口,身形却猛地一晃。
“噗通!”
身躯似要瘫倒,卢象升只能用银枪拄住地面。
显然,方才的一击,已耗尽他所有灵力。
“他他不行了!他没力气了!”
“杀了他!”
“用箭射死他!!”
“为豪格贝勒报仇!!!”
上百名后金骑兵,在求生的欲望和恐怖一击的馀悸下,产生一种畸形的癫狂心理。
他们颤斗着手,拔出箭囊中的箭矢,哆哆嗦嗦地搭上弓弦。
起初箭簇摇晃,难以瞄准。
但当他们看到,卢象升连移动手指都无比困难后,握弓的手渐渐稳定,眼中重新燃起野兽般的凶光。冰冷的箭簇,同时对准了中心那杆孤寂的银色。
“陛下,臣尽力了…
卢象升咬住牙关,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
哎哎哎。
一坐骑你怎么了啊?
安静待在卢象升头顶的小黄帽,似乎感受到了身下坐骑的不对劲,小腿一蹬便跳了下来。
轻若无物的它,被紊乱的气流一吹,便如一片落叶,又象一枚被随手抛出的回旋镖。
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奇特的轨迹,轻飘飘地掠向张弓欲射的敌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连串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嗤嗤”。
十几名敌人的动作骤然定格。
细细的血线从他们的脖颈处浮现扩大。
旋即,喷泉般涌出。
“噗通噗通
弓箭散落。
十几具尸体几乎同时栽倒。
无视其他敌人呆若木鸡的反应。
小黄帽完成雷霆一击,纸片身躯在空中优雅地旋转数周,落在豪格那颗尚带馀温的头颅上。它一只脚轻轻点住头颅的顶端,维持平衡,另一条腿俏皮地向上踢了踢,做出类似武生亮相的姿势,仿佛在问:
“怎么样?我厉害吧?”
卢象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扯出弧度:
“多谢,帽兄。”
傍晚。
晚霞绚烂瑰丽,赤紫金红交织。
映照在灵阵表面,折射出万千道迷离梦幻的光晕。
水幕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被崇祯散去,化作水滴洒落。
祖大寿与周围一众兵士无从知晓战果如何,只能伸长脖子,盯着那片升腾烟气的树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终于。
密林边缘的阴影开始晃动,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几十个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身影,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官袍大多破损,沾染烟尘与血。
走在最中间的,是被左首孙传庭、右首周遇吉牢牢架住的卢象升。
尽管虚弱得全靠两人支撑,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似一棵不屈的松。
御驾旁,所有的锦衣卫、宦官、士卒与明军将领,看到这一幕,先是一静。
随即
“国公回来了!”
“孙大人回来了!”
“李大人回来了!”
“大人们都平安回来了!!”
声浪冲天,震散晚霞。
卢象升一行,在欢呼声中走向御驾。
孙传庭与周遇吉默契松手。
旁边的张维贤上前,将手中捧着的某物,递到卢象升手中。
卢象升跟跄接过,一步一步走向御驾。
他双膝跪地,将手中战利品高高举起,呈向那道平静注视着他的身影。
“臣等奉旨讨逆,首战建虏,毙敌一千二百众。”
“今献虏酋黄台吉嫡子、伪贝勒豪格首级于御前。”
“愿以此捷,扬我仙朝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