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君临辽东
崇祯三年,五月初。
经过两个多月的缓慢跋涉,崇祯御驾进入辽东地界。
队伍先抵宁远城。
原辽东巡抚丘禾嘉,与山海关总兵宋伟率众在城门外恭迎。
在宁远卫衙署,卢象升从丘禾嘉手中接过关防印信,正式就任新任辽东巡抚o
丘禾嘉奉旨返京述职。
临行前,丘禾嘉望着年轻的卢象升,欲言又止。
即便崇祯未要求增派护卫,宁远总兵金国奇,仍从紧张的防军中抽调出三千精锐,添加北巡队伍。
至此,北巡队伍人数超过五千。
旌旗遮天,车马辚辚,朝辽西走廊北端的战略重镇,锦州城进发。
途中,孙传庭将自己对辽东的了解,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卢象升等人。
“————锦州,乃关宁锦防线北端内核,堪称大明在辽东的命脉。”
不仅是明军在辽西地区最坚固的堡垒丶最重要的后勤屯驻基地,更是整个辽东防御体系的指挥中枢。
而锦州城东北约四十里处,存在一座规模稍小却同样关键的大凌河城,是为前督师孙承宗丶袁崇焕推行“步步为营丶渐次推进”战略。
旨在不断压缩后金的活动空间,为日后收复更远的广宁丶义州等失地打下前进根据地。
“————与大凌河城直接对峙的前线,战况尤为惨烈,常由后金四大贝勒或亲王亲自坐镇。”
双方长年在此地进行绞杀战。
明军依靠堡垒和壕沟缓慢推进;
后金则凭借骑兵的机动优势,不断进行袭扰丶破袭,切断明军补给线,拔除前进据点。
今日,北巡队伍行进在从宁远前往锦州的半途之中。
官道两旁,时而可见废弃的村落丶焦黑的田埂。
卢象升正看得心紧,忽闻前方马蹄声疾。
烟尘起处,一队精锐骑兵自锦州方向驰来。
为首一将年约四旬,豹头环眼,身披重甲,策马至御驾前方行礼:“臣,征辽前锋将军丶宁远前锋总兵祖大寿,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传庭对卢象升低声介绍道:“袁崇焕下狱后,便是此人作为辽西将门的中流砥柱,与建奴对峙。”
崇祯颔首,示意平身。
祖大寿起身后,便被引至卢象升丶孙传庭丶周遇吉等人马前,一同前行,顺便为这几位“新贵”介绍辽东情势。
“卢大人,孙大人,周将军,目前我关宁锦防线,额设官兵约八万,然实有战兵不足此数。”
祖大寿控马与孙传庭丶卢象升并辔而行:“锦州驻有副总兵祖大弼部丶参将刘应国部,堪战马步军约一万五千;宁远有金国奇总兵摩下及卑职所部前锋营,合计约两万;其馀兵力分驻杏山丶松山丶
塔山丶连山诸堡,大凌河城自去岁被毁,目前仅有游击将军吴三桂率两千馀人驻守旧垒,监视敌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虏酋黄台吉自去岁入塞未竟全功,退回沉阳,似在整饬内部。”
“然其前锋精锐,尤其是豪格丶多尔衮所部,常游弋于大凌河外,伺机而动。”
“彼辈骑兵来去如风,我军野战争锋,实非所长。”
“————且自陛下两道圣旨发出,攻势更烈。”
孙传庭凝神倾听,面上露出学有所获的神情。
在祖大寿言毕一段落后,于马上拱手道:“祖将军久镇边关,对敌我情势洞若观火,令传庭茅塞顿开。”
祖大寿哈哈一笑,抱拳回礼,虬髯随之抖动:“孙大人客气了!以后同在辽东为官,相互提点丶彼此帮扶都是分内之事。”
随即,两人又寒喧了几句官场常谈,气氛颇为融洽。
周遇吉听得有些无趣,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无所事事的眼睛到处乱转,注意到旁边的卢象升有些异样。
卢象升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却未聚焦侃侃而谈的祖大寿,而是微微偏转,落在不远处一名普通士卒的身上一王学九。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新号衣,背着行囊,默默跟随队伍行进。
一个多月前,永平城。
由马料引发的客军与辽东军的斗殴。
王学九涕泗横流的控诉,让周遇吉三人陷入了长久的默然。
之后,卢象升私下询问王学九,是否愿意脱离洪承畴部,跟随自己前往辽东,做他的亲兵。
周遇吉本以为,经历了那般苦难的王学九,会选择相对安稳的关内,随洪承畴返回。
谁知这个瘦削的陕西汉子沉默片刻,与几位同乡一同表示:
只要卢大人按时发放军饷,且承诺他们战死后,抚恤银子能确实寄回老家,交给爹娘妻儿,他们就愿意跟着卢大人去辽东打建奴—
“死也不怕!”
卢象升翌日将此事告知洪承畴。
洪承畴听罢,并无太多惊讶,只言此类因军饷丶待遇引发的冲突,近来在客军与辽军之间屡见不鲜。
又道:“————本官于陕西所见流寇,十之八九因赋税太重,活不下去,被迫从民沦为贼。”
“为剿灭流寇,朝廷不得已加征更多税饷。
“税役愈重,则沦为流寇者愈众。”
“————如此往复,剿了这边,那边又起。”
“非是我等不用心。唉,根源难除。”
彼时,洪承畴见卢象升听得双拳紧握,转而宽慰道:“陛下圣明烛照,简拔贤良。卢大人得蒙青眼,服灵丹通灵窍。待功行圆满,本领初具,辽东未尝不可焕然一新。”
这番安慰并未让卢象升放松。
反让他觉得肩上担子沉重了千百斤:
若不彻底铲除后金,沉重的辽饷便一日不得免除;
天下百姓,将永远被赋税大山压得没有活路。
在卢象升以往的观念里,后金侵犯大明疆土,自己身为臣子,忠君爱国,保境安民乃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而此番辽东之行,他除了遇见王学九,还遇到了王学八丶王学七丶王学六————
卢象升的思想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不再为士大夫的操守与荣誉出征。
而是为了身边这些看得见丶听得着丶受苦的黎民而战。
为了似王学九这般的天下男儿,不必抛妻弃子客死他乡,只求挣一点活命的粮饷。
为了结束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悲剧一这些时日,卢象升修炼得比以往更为克苦。
因远超常人的决心丶毅力,及对自身使命的重新认知,卢象升得以在四月上旬迈入“半步胎息”,成为随驾修士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