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出发前往辽东,大军需向东行。
经通州、三河,抵达作为京东门户的蓟州镇,再从蓟州转而向东北,过石门寨、抚宁,方能抵达扼守辽西走廊咽喉的重镇永平府。
时值崇祯三年三月底。
北地寒意消退,正值春和景明。
永平城头,与后金军作战时,留下的破损箭垛尚未完全修复,焦黑的梁木和散落的碎瓦砾随处可见。
城内城外,气氛紧张而忙碌,随处可见往来调动的兵士。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军卒或是在城墙上下巡逻驻守,或是在校场上操练阵型,又或是押运着粮草辎重。
仔细看去,这些兵士服色口音各异,约莫三分之一是辽东本地驻军;其馀大半,则是从山西、陕西等地紧急调遣而来的客军。
而带领这支混杂军队的主师,则是新任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总督蓟辽军务的洪承畴。
此刻,他与监军太监高起潜,一同站在永平府城的城楼上,望着西面官道延伸的方向。
洪承畴年近四旬,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颔下短须打理得根根分明。
着绯色官袍的他俨然一派文官打扮,但站姿挺拔,自带杀伐决断的英气。
“陛下二月底离京,圣驾迤逦————按理说从京城到永平的路程,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也尽够了。”
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初授刑部主事,累迁至浙江提学佥事。
天启年间,他因不附阉党,曾被魏忠贤排挤,一度称病归乡。
崇祯元年起复,历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陕西督粮参政。
在陕西任上,洪承畴展现出不俗的军事才能,积极参与镇压当地的流寇,以“沉毅多谋、严于治军”着称,因而被新任首辅孙承宗,破格提拔至总督蓟辽的位置上,是卢象升的上司。
此外,洪承畴与东林党人并无太深瓜葛,也非阉党馀孽,算是凭借实绩上位的能臣。
“如今已是三月最后一天,陛下却仍未抵达————”
洪承畴望着官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高起潜听见:“行军速度,实在令人费解。”
不止洪承畴有此疑惑,高起潜听后也暗自点头。
此次亲征的行程,确实慢得异乎寻常。
但高起潜面上绝不附和这话。
自请离京外出监军以来,高起潜恨不得将“忠诚”二字刻在脑门上,在涉及皇帝的任何事情上,都表现出毫无保留的拥护。
“洪大人,您这可就多虑了!”
高起潜尖细着嗓音道:“陛下乃真龙天子,如今更蒙真武大帝点化,成就仙帝之尊。仙帝行军,自有其玄妙章法,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揣测的?”
“说不定————陛下此刻正在云端之上,俯瞰山川地势,运筹惟幄呢!”
洪承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他当然听说了崇祯皇帝闭关修炼、乃至在奉天门驾云显圣的种种传闻。
起初,洪承畴只当是朝中为了稳定人心、震慑宵小而放出的烟幕,或是陛下年少,被某些方士蛊惑一绝大多数地方官员都是这么想。
洪承畴是读圣贤书、讲究经世致用的务实派,对怪力乱神敬而远之。
若非亲眼所见,实难尽信。
前些日子,从北京而来的几拨商旅—一三月初出发的他们,竟比陛下更先赶到永平—带来的消息,让洪承畴悚然。
商人们信誓旦旦地描述,陛下离京那日,如何在正阳门大街抛掷玉瓶,降下蕴含生机的灵雨,治好无数百姓的沉疴顽疾,连断肢都能重生!
听得这些,洪承畴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沉重:
若此事为真,便意味着怪力乱神之事当真照进现实,这完全颠复了他数十年来形成的三观。
一个拥有如此莫测仙法的皇帝,其心思和行为将更加难以预料,罢黜儒家很可能只是第一步。
若此事为假,便说明不仅陛下陷入癫狂,整个京城的官员和百姓也都陷入了“仙法庇佑大明”的异常狂热中。
这种自上而下的群体迷失,恐怕比外敌入侵更加可怕。
沉默片刻,洪承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高公公,圣意渊深,我等臣子自不敢妄加揣测。”
他转过头,看向高起潜,低沉地问道:“可之前发给伪金虏酋的两道圣旨————其中深意,本官愚钝,还请高公公帮我参详。”
高起潜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阉鸡,不知如何回应。
大约两个月前,陛下曾通过高起潜,给在筹划突袭永平后金军的洪承畴和孙传庭,带去一道特殊的圣旨。
旨意并非给他们的作战命令,而是要求他们想办法,将这份写给“伪金虏酋黄台吉”的圣旨,交到后金守军手中,让其带回沉阳。
圣命难违,洪承畴和孙传庭虽觉古怪,也只得照办。
后来,洪承畴辗转得知了那份圣旨的内容,竟是要求后金自除国号,代善、
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自缚请死,所有建州、海西诸部无论贵贱,永世为天朝汉民之奴仆,并勒令黄台吉本人“袒衣跣足,膝行至北京城下”谢罪————
这根本不是招降或议和。
在洪承畴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想象不到黄台吉或者后金任何一个人会答应。
甚至用不着分析。
纯粹是极致的侮辱和挑衅。
这也就罢了,或许可解释为陛下意在激怒后金,让其冒进。
可就在半个月前,第二道圣旨传到了刚刚收复的永平,依旧让洪承畴找人设法送往后金。
内容与上一份大同小异,只在威胁程度上更进一步,大意是:
若后金再不投降、不自除国号、不全民无条件归降灭国,“朕当亲命仙朝修士北伐沉辽”,“血染浑河”。
别说洪承畴这等务实派了,高起潜也为此感到不解:
难道陛下指望靠纸面上的“修士”,吓倒纵横辽东数十年的八旗劲旅?
不是说至少一年,才能诞生胎息修士么?
陛下究竟练成了几道法术?
威力又如何呢?
“唉呀洪督师。”
思来想去,高起潜只能道:“咱们还是别猜了,静候圣驾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