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手中擦拭长枪的细布骤然一紧。
温体仁?”
他与这位以机深刺骨、善窥上意着称的阁臣素无往来,连面都未正式见过几次。
他不去准备朝会,跑到京营驻地寻我作甚?
卢象升将亮银枪靠墙放稳,沉声道:“既是阁老亲至,不可怠慢。”
京营校尉营的后门外,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静静候着。
与东林清流惯常使用的朴素车驾大相径庭,车厢里外透着明显奢华。
见卢象升出来,车外两名仆人齐齐躬身。
其中一人抬起手臂,引他近前。
卢象升心中警剔更甚。
未等他开口,厚实的锦缎车帘便从内里掀开,露出温体仁清癯的面孔。
“冒昧打扰,还请上车一叙。”
卢象升目光扫过周遭,略一沉吟,抬脚踏上马车。
车内陈设精致,铜炉燃有檀香。
卢象升在温体仁对面的锦垫坐下,开门见山:“不知阁老寻卢某所为何事,又怎知卢某暂居于此?”
温体仁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质疑,笑得春风和煦:“卢大人暂避京营的消息,京中该知道的人家,早已打探清楚。只是顾忌京营重地,多半聚在主街几间客栈里蹲侯,待卢大人离营。”
卢象升暗忖:
你温体仁既知我在此是为躲清静、避烦扰,却还是来了。
此时,温体仁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实不相瞒,温某这些日子,于修炼一道进展迟缓,总觉心神不宁,难以静坐————”
卢象升静静看着温体仁。
温体仁见他不问,于是慨然长叹:“非为私事,实乃放心不下大明啊!”
卢象升眉宇微挑:“陛下得蒙真武大帝垂青,开创仙朝,我等臣子沾沐天恩,得窥大道门径。
阁老能有何忧?
“陛下自然是圣明烛照,我等亦是一片丹心,欲效犬马之劳。”
温体仁身体微微前倾,话锋一转:“然则庙堂之上,仍有少数其心不正,行止不端者,如附骨之疽,若不及时剜除,唯恐遗祸无穷!”
温体仁见卢象升眼神微动,进而言道:“此辈实为积弊化身,满身陈年旧帐。仙朝立国,当将旧帐尽数了结。唯其如此,方可不负陛下重托,共赴新天。”
卢象升心中警铃大作,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潜藏的锋芒。
“阁老不妨直言。”
温体仁脸上残馀的温和彻底敛去,一字一顿地道:“袁崇焕,他必须死。”
不等卢象升反应,温体仁便如数家珍,逐条枚举起袁崇焕的罪状:“其一,擅杀东江总兵毛文龙,致使皮岛牵制之力大减,让建奴后方无忧,方能绕道蒙古,长驱直入,酿成去岁京畿被围之奇祸!”
“其二,身为蓟辽督师,率军入卫,却顿兵京城之下,怯战畏敌,只敢以小股兵力骚扰,坐视建奴劫掠畿辅!”
“其三,待敌退去,竟又妄图引军入城,其心叵测!”
“其四————”
一番慷慨陈词后,温体仁脸上复又堆起忧国忧民的表情,凝视卢象升:“如此罪大恶极、罔顾君父之徒,必须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卢象升沉默。
温体仁见他良久不语,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竟直呼其表字,以示亲近“建斗啊,如今数月过去,朝中诸公大多沉浸于仙缘妙法,讨论修行,几乎快忘了狱中还关着这么一个人。
“但,这笔旧帐必须了结。”
“宜早不宜迟。”
此刻,卢象升抬起头,双目直视温体仁,冷冽道:“阁老口口声声心怀大明,欲清历史旧帐。”
“然则,阁老此举绝非为公,不过是借清算之名,行党争之实,再掀朝斗波澜!”
温体仁面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几分讶色,显然没料到卢象升会如此直接地点明。
卢象升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袁崇焕为东林诸公力荐,又曾得孙先生赏识。”
“阁老生怕仙朝内阁念其旧功,使其有起复之日。”
“表面忧心国事,实则想借此良机,将袁崇焕置于死地,重创东林一脉,并牵连、打压新任首辅的孙先生。”
“温体仁,是也不是!”
温体仁笑而不语。
此前,他曾见卢象升在奉天门拍卖会后,当众质问东林党人财从何来,只道此子是个憎恶东林、性情刚直、易于拉拢的“愣头青”。
不料对方年纪轻轻,竟将这潭浑水看得如此透彻清明。
见温体仁不答,卢象升不再与他多言:“袁崇焕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刑部、大理寺决议,恕下官无意为阁老分忧。”
“告辞。”
说罢便要落车。
就在卢象升半转过身,腰背将直未直之际温体仁出手如电,手掌不偏不倚,挡在卢象升腹前。
看似仅为阻拦卢象升落车。
卢象升身形骤然一顿,半立起的身体微微下沉,低头看向安坐的温体仁,眼神格外凛然。
“此乃何意?”
“卢大人莫要动怒。”
温体仁面上显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只是我府中尚有一孙女,年方十四,性情温婉,容貌亦算清丽。卢大人壮年英杰,前程远大,若是有意一”
“————卢某已有家室,伉俪情深。告辞。”
卢象升跃下马车,返回营内。
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温体仁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根似乎还残留若有若无的、迥异于常人的温热。
气入灵窍,内温灼然————看来这卢象升,已摸到半步胎息的门坎了。”
确认了卢象升的修炼进展后,温体仁这才卸下了一桩心事,对车外仆人淡然吩咐:“走吧。”
京营后门。
靠立墙角等侯的周遇吉弹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道:“怎样?他跟你说啥了?”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手掌下意识地按压在丹田处。
“我被试探了。”
“试探?”
卢象升并不多做解释,只郑重无比地告诫周遇吉:“千万小心温体仁,今后莫要与他有任何瓜葛,切记。”
周遇吉仍有些不明所以,但他素来信服卢象升的判断,重重点头称是:“晓得了,俺往后见了这姓温的,绝对绕道走!”
两人返回营房,将最后几件随身物品打点妥当:
收拾心情,头顶熹微晨光,朝皇宫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