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养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传庭————
他竟然拒绝了陛下?
还是以如此直接、甚至可称忤逆的方式?
他难道不知陛下仙法通天,一念可决人生死吗?
崇祯静静俯视孙传庭,面上既无惊诧,也无愤怒。
他完全理解孙传庭此刻的执拗。
他的先祖虽是军户,但从六世祖起家族便向耕读转型;
孙传庭自幼接受的便是最系统的儒家教育,仁义礼智信刻入骨髓。
其军事思想与行政举措,均带有浓厚儒家的浓厚味道,称“思想钢印”都不过分。
这些天,通过纸人情报网接收的讯息,以及明面上递到内阁的奏折,崇祯看得无比分明。
即便五项国策与废除儒家、罢黜衍圣公的官方文书,尚未明发天下;
仅凭隐约风声,北直隶仍掀起巨大波澜。
进言、讽谏、暗中串联者不计其数。
即便是已得仙缘、紧跟圣意的孙承宗、卢象升,在年节赐宴时,也曾与东林党人一同,委婉请求保留儒家经典在科举中的地位。
一方面,儒家教他们忠君爱国;
另一方面,君却教他们与儒家切割。
——反观温体仁、周延儒、王永光一系,洞察圣心,手段凌厉,强势弹压舆论,硬生生没让京师因“废儒”之议生出大乱。
连这些近在咫尺、初窥仙道门径的臣子,尚且对儒家眷恋难舍;
何况在地方赋闲数年的孙传庭?
静默过后。
崇祯终于开口:“孙传庭,你可知,朕为何独于此时召你前来?”
孙传庭以头触地:“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你是可用之材,亦因你是将死之人。”
崇祯语出惊人:“与其说死于闯贼刀箭、沙场流矢,不如说,是将死于你所执拗维护的————
思想。”
孙传庭霍然抬头。
他怀疑自己过度紧张,误解了崇祯的话。
崇祯不给他思索的时间,淡漠的声音继续响起,如重锤连续敲打孙传庭的心防:“朕所见之未来,你将于潼关练就一支强军,初时屡战屡胜,然朝中掣肘不断,粮饷时断时续。”
“终有一日,你会被一道道催战的金牌逼出关城,以饥疲之师,迎战蓄势待发的强敌。”
“结局,是兵败身死,尸骨无存。”
“你死后,大明再无柱石,流寇之势再不可制。”
“神州陆沉,自此而始。”
孙传庭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脸色瞬间刷白。
崇祯所描绘的场景,与他内心深处对时局的忧虑,对党争误国、后勤匮乏的切肤之痛,竟隐隐契合。
那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绝望,他并非没有预感。
只是从未有人,尤其是九五之尊,能如此肯定地宣判他的,以及他所忠诚的大明王朝的结局!
旁边的骆养性亦好不到哪里去。
先前,他也只是察觉到,陛下的识人之明堪称绝顶,怎料陛下竟还能说出如此重大的未来走势!
“你口口声声维护的儒家道统,救不了大明,更救不了你。”
崇祯将孙传庭从巨大的惊骇中稍稍拉回:“它只会用礼法之名,捆缚你的手脚,耗尽你的心血,最终将你与大明王朝一同拖入坟墓。”
崇祯见孙传庭并不完全信服,挑拣前前世历史中能讲的部分,举了许多事例o
直到把孙传庭说得彻底茫然,他才盖棺定论道:“此即天命所示,非朕臆测。”
此话一出,不仅孙传庭失声,王承恩也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
只见他猛地跪倒,不顾一切地“砰砰砰”叩首,旋即头破血流,涕泪横流地哭喊道:“皇爷!皇爷!您不要说这种话!大明国祚千千千年、万万万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哭声凄厉,但因崇祯施展了【噤声术】,故远处的侍卫、宦官只见其状,不闻其声,只感觉奇怪莫名。
崇祯抬手,柔和的灵力凭空将情绪失控的王承恩托起。
继而抬起道袍衣袖,擦拭王承恩额头上的血渍,问:“大伴可知,你与朕,未来是何结局?”
王承恩摇头,眼泪堵住了他的嘴。
既是不知道,更是不愿听、不敢听。
崇祯不管这些。
继续用平静到令臣民心碎的语调说:“流民攻破北京,朕与你逃至煤山,国破家亡。最终,朕自缢于煤山一棵老槐树上,你自愿捐躯,随朕而去。”
“皇爷、皇爷————皇爷!”
王承恩肝胆俱裂,发出无声的嘶嚎,若非灵力托持,已瘫软于地。
骆养性也将头深深埋在地上,高大健硕的身躯,此刻却抖得象被冬雨淋透的雏鸡。
“好在—
”
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亮一盏灯:“上述未来,今后不会发生。
3
崇祯说完,缓缓收回衣袖。
当他的手离开时,王承恩额上不仅一干二净,磕破的伤口也消失无踪。
崇祯重新转向已然呆滞的孙传庭。
孙传庭听到“不会发生”四字,眼底绽出近乎绝境逢生的急切。
“真武大帝垂怜,见未来神州陆沉之惨状,特降仙缘,授朕无上法门,以挽此倾复之危局。”
崇祯视线依序扫过王承恩、骆养性、孙传庭:“朕承此法时,灵台照彻,魂穿太虚,曾历一方浩瀚世界。”
“彼处四百载春秋,于此界恍如一宿。”
“朕洞悉宇宙玄机,明悟造化之理。”
“终得真灵归位,重掌此身。”
孙传庭听得心潮翻涌。
既有对预言中结局的后怕,更是被陛下的经历震撼。
崇祯将手按在孙传庭微颤的左肩,沉凝道:“朕重临此世,非为守成。”
“此生所系,唯重定乾坤,擢升此界。”
“待寰宇更始,大明不复,唯有明界长存。”
“卿乃栋梁之器,堪为肱骨。”
最后一句,字字千钧:“望卿慎思,莫负朕望。”
孙传庭沉默。
皇帝亲口讲述预言,加之头顶灵阵为佐证,他完全没有立场怀疑,也生不出力气去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无比、斩钉截铁的承诺。
“臣,孙传庭————愿誓死追随陛下!”
崇祯颔首。
旋即,他将手掌摊开。
当中显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隐有灵光内蕴的丹药。
“既已明志,种窍丸即刻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