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行宫。
杨广坐在床沿,盯着散落一地的铜钱,低声呢喃道:
“金离其位,兵戈四起,同室操戈,李代桃僵”
这段解辞是太史监司辰魏征说的,正对了当下无人继承的局面。
“难道,我大隋真会步北周后尘,被姓李的权臣篡夺?”
恍惚间,杨广仿佛看到了已故的长子。
他摇了摇头轻语道:
“要是老大还在就好了,以老二的脾性,一旦继承大统,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老三人品倒是不错,可他年岁太小,把江山交给他,是否会应验李代桃僵?”
杨广又拍了拍脑门,缓缓站起来,推开房门。
“朕,不甘心啊!”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迅速袭来,灌入口鼻之中。
抬头望去,远处的天空呈现诡异的淡黄色。
门外候着的蔡福见皇上走出来,急忙跪在地上。
“陛下。”
“这天怎么黄了?还有这血腥味怎么回事?”
蔡福站起来,指著一旁的小太监问道:
“皇上问你话呢,这血腥味怎么回事?”
一旁的小太监懵了,这明显不是问我的啊!
左看看,右看看,只得硬著头皮说道:
“陛下,这血腥味是城外传来的。
蔡福恼怒的横了小太监一眼,急忙接过话茬说道:
“陛下,老奴想起来了,是城外突厥人烹宰牛羊散发的气味。”
杨广可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而是上过战场,手刃无数敌将的帝王。
这样浓烈的血腥味,绝不仅仅是宰杀牛羊那么简单。
“朕上城墙看看。”
刚走出一步,大太监蔡福就挡在他身前,笑嘻嘻的说道:
“陛下,巢太医让您安心静养,况且城墙上秋风凛冽,黄沙翻滚,还是别去了。”
蔡福越是拦著,杨广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
他一脚踹过去,怒骂道:
“你敢挡朕的路?”
被踹开的蔡福稳住身形,急忙爬到皇上跟前。
“滚开!”
“老奴滚开可以,但是老奴请陛下稍等片刻,老奴去请巢太医随行。”
杨广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他用力的砸了砸快要裂开的头颅,点了点头。
不消片刻,蔡福就领着十数名将领朝皇上这里走来,他们是:
纳言(丞相)苏威、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段达、右屯卫大将军宇文化及、黄门侍郎裴矩
乌泱泱的一大堆。
年迈的苏威开门见山的说道:
“陛下!储君之位不能再悬而未决了!”
宇文述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敢言语。
杨广瞥了苏威一眼,转手指着人群中的宇文化及质问道:
“你为何在雁门?”
宇文化及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皇上敲打众人的发泄口,急忙跪在地上:
“陛下,秋风渐冷,老父腿疾复发,行动不便,末将这才赶往雁门照顾。”
杨广冷哼一声,阴冷的质问道:
“是吗?”
“可朕听闻,你在军中与主将置气,宇文述怕将帅不和,耽误朕围歼突厥的大计,这才将你调往雁门,可有此事?”
宇文化及无助的看向父亲宇文述,可眼下谁敢接话,只听到皇上继续问道:
“大业三年,你不顾朕的禁令,私自贩卖盐、铁给突厥,朕看你父亲的面子,没有取你项上人头。”
“从那之后,你赋闲在家,直到年初,朕为了此次雁门的围歼大计,才再度启用你,升任为右屯卫大将军,你可知因何?”
宇文化及当然知晓缘由,余光求救般看向父亲宇文述。
“陛下启用末将,是让末将辅佐没有带兵经验的主将云定兴。”
杨广质问的时候,也一直盯着宇文述,见他迟迟不开口,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好,很好,既已知晓朕意,为何擅离职守?不顾朕的围歼之计?”
“陛下,是老臣思虑不周,请陛下责罚!”
宇文述终于开口了,杨广阴冷的眼神缓和了两分。
“朕念你一片孝心,此番雁门被围,希望你能将功补过,擅离军中一事,等此番事了再议。”
敲打了宇文化及父子,杨广又看向左骁卫大将军段达。
段达只觉自己被一双鹰眼死死盯住,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从天而降的雄鹰击穿头颅。
为了保命,他很自觉的跪在地上,低声说道:
“陛下,臣有罪!”
“半年前,臣奉命剿灭袭扰洛水水道的流贼,可那一仗,臣被狡猾的流贼算计,打输了。”
段达认罪的同时,低眉轻扫,怨恨的看了大太监蔡福一眼。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草囊饭”
年逾七十的纳言苏威不待皇上说完,径直跪在地上。
“陛下,臣等此次前来,非为阻止登高,然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此时登高,无以塞责,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苏威的话证实了杨广的猜想。
这股浓烈到粘稠的血腥味,果然是突厥在屠戮平民。
他用力拍了拍跳突的头皮,狠厉的转动了几下脖颈,大声呵斥道:
“好一个无以塞责,为时晚矣!”
“苏老,苏纳言,苏丞相!城外可都是朕的子民,朕的百姓!”
面对皇上的怒吼,苏威十分不赞同的晃了晃脑袋,开口说道: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突、突、突
杨广头皮跳突越发厉害了。
他想要张口,奈何牙关紧锁,难以分开。
他想猛踹胡言乱语的老者,奈何右半身开始麻木,渐渐失去知觉。
见皇上沉默不语,苏威继续说道:
“如果雁北所有军民皆撤回关内,消息走漏暂且不说,小股骑兵游勇为筹军饷,必然劫掠小型村屯,如若无人,势必引起突厥怀疑,此其一也。”
“雁北39城军民、粮草皆已撤离,仅靠村屯散粮,短期尚能自足,长期以往,必然寻求城池粮仓以充军饷。”
“然此时我军各部尚在行军,尚未到达指定隘口,需以村屯散民迷惑突厥,此其二也。”
“一旦我军各部到达隘口,村屯散粮也被消耗殆尽,突厥猛攻城池,这才发现城内皆无粮。”
说到这,苏威竟然笑了。
他那张年逾七十,满脸皱纹的脸上,全是笑容印出来的褶子。
这些快要掉在地上的褶子令杨广无比恶心。
“到那时,数十万大军无以为继,突厥必然自乱阵脚,疲于突围。”
“然我军各部坚守隘口,更有弩车、陌刀等候,以逸待劳之下,我军必然全胜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