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一年,八月初八。
雁门关。
旧疾复发,倒地昏厥的杨广榻前,太医令巢元方躬身禀报。
“圣体风疾(中风)入脑,已无良药,若遵循安养之法,尚有一线生机。”
“若忧心过度,一旦复发,恐有性命之忧。”
杨广极为平静的问道:
“何谓安养之法?”
巢元方还未开口,门外便传来急切的喊叫声:
“陛下!军情火急!突厥二十万骑兵已至城外!”
“宇文老将军,陛下旧疾复发,巢太医正在诊治,请稍等片刻。”
“蔡内侍!军情紧急,要是耽搁了,你我都承担不起!”
杨广无奈的叹了口气。
“朕也想安心静养,可北方突厥未定,关东流贼遍地,朕不能休息啊!”
旋即,他对着巢元方说道:
“你如实告知,朕还有多少时日?”
巢元方突然跪倒在地上,沉声说道:
“陛下,多则五年,少则数月。”
听到回答的杨广闭上了眼,低声说道:
“今日诊断,你切勿与任何人说起,退下吧。”
说完便对着屋外喊道:
“蔡福,让宇文将军进来。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听到皇上的话,巢元方无奈的叹了口气,躬身说道:
“臣这就下去准备药膳。”
房门打开,年迈的巢元方与年龄相仿的左卫大将军宇文述擦肩而过。
眼神交流的一刹那,巢太医嘴角微动,似乎在说:
“切勿让陛下动怒。”
急切的宇文述大跨步走到杨广床前,大声说道:
“陛下,情报有误!”
“南下的突厥骑兵不是十万,而是二十万!”
杨广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不停用手敲打脑袋。
宇文述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跪在地上。
“臣叨扰圣体,罪该万死!可社稷之重犹如泰山,请陛下责罚。”
敲了十几下头皮,脑部的淤血消散了些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军情如火,何罪之有,说下去。”
“为防万一,臣请陛下先行撤离。”
杨广缓缓放下手,闭目说道:
“雁门守军本就不足,若朕退走,随行千余,老将军能否抵挡突厥铁骑?”
“再者,此番雁门围歼,乃朕谋划半年之成果,朕若退走,军心涣散,此战必败!于国于民,朕都不会轻易离开。”
“陛下,自古兵家讲究奇门遁甲,何谓遁甲?藏帅也。
“如今陛下坐镇雁门,虽有鼓舞士气之利,却有奇兵夺帅之险,两者相较,老臣认为,弊大于利!”
“利弊?”
杨广苦笑一声。
“内忧不断,外患未决,此战若是败了,大隋国运就算到头了,哪有利弊,唯有生死。”
宇文述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杨广又拍了拍万分疼痛的脑袋。
“军令是否下达,预伏各部是否动身?”
“回陛下,来护儿、屈突通、张须陀、云定兴四部均已按计划开拔,正分别向崞县、阳方口、胡峪口、马邑移动。”
说到这,宇文述再次劝谏道:
“陛下,突厥此番来势汹汹,我军仅有十万众,且分散在胡峪口,杀虎口,阳方口等隘口。”
“为了江山社稷,臣再次请求陛下早日撤离!”
杨广摇了摇头,闭目说道:
“传旨:命东都留守樊子盖,长安留守卫文升,江都宫监王世充,整备人马,驰援雁门,崞县。”
“陛下,不可啊!”
“京都空虚,势必让关东流贼倾巢而出,洛阳附近村屯必遭劫掠。”
杨广的头很痛,非常非常的痛。
他用力拍了两下,疲惫的说道:
“抢吧,随他们抢吧,只要流贼不滥杀百姓就行了。”
说到这,他想起月前吩咐的事,沉声问道:
“代县,原平,马邑等城池军民是否撤出?”
“启禀陛下,城内军民均已撤回雁门,崞县两城。”
“城内?”
杨广重复了一句,睁开眼,如刀的双眼凝视著宇文述。
“朕的旨意是:让雁北平原所有军民,包括城外村庄的百姓,都撤回雁门关内,为何只有城内百姓撤回?”
宇文述头皮一麻,噗通跪倒,声音发颤:
“陛下恕罪!臣担心撤离人手太多,动静过大,恐惊扰了突厥人,致使围歼大计功亏一篑”
“所以,你便将朕的子民,当作献给突厥的血食了?!”
杨广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臣万死!”
砰、砰、砰
宇文述以头抢地,急切的解释道:
“奈何两城存粮有限,仅能维持一月用度,若数万百姓蜂拥而入,城中断粮,不待突厥来攻,我军自溃啊陛下!”
粮食,又是粮食!
杨广感到一阵锥心的眩晕,愤怒的说道:
“朕修运河、建东都,征高句丽,为筑千秋伟业,耗尽天下民力,累死、饿死民夫何止百万?”
“时至今日,朕依然愧对天下黎民。”
“你竟为省下那几石粮草,让朕不得不让放弃数万百姓?将他们推入鬼门关”
他指著宇文述,还想说什么,可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头颅。
“轰——”
脑中最粗的弓弦骤然崩断,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龙袍下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栽去。
迷离间,杨广看到了英年早逝的长子杨昭,看到了行为不端,沉迷女色的次子杨暕。
更看到了年仅9岁的幼子杨杲?…还有与杨杲?年龄相仿的孙子杨倓、杨侗、?杨侑。
“陛下!!!”
“传太医,快传太医!”
门外候着的大太监蔡福和太医令巢元方急匆匆跑进来。
巢太医对着宇文述埋怨道:
“不是给你使眼色了吗?你为何还让陛下动怒?”
宇文述耷拉着脑袋,没有反驳。
就在巢元方和蔡福伸手欲扶的刹那,杨广即将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里,仿佛有两簇名为不甘的鬼火在燃烧。
他将搀扶的两人推开,用麻木的双臂将自己撑起来,口齿不清的低声怒吼道:
“朕还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