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王婉被安置在大帐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营帐里面,这个安排有点落魄,但是目前到底也没有更好的条件,更何况军营还特地给她准备了米白色的汤饼,已经算不上苛待。
王婉盘腿坐在地摊上,表情带着几分麻木和烦躁,汤饼吃到嘴里也是寡淡无味,吃两口就会被里面的石子膈着牙。她只能一边当豌豆射手,一边透过门缝观察营帐:“虽然感觉已经说服了,但是结果没定之前总还是不安啊。希望一切都能顺顺利利吧。”
营帐中,赵霁披着一件大氅,面对着下河的地图沉默不语。
灯火摇曳,巨大的黑影遮蔽住本来就老旧的地图。
——这是一张二十年前的地图,陈腐破旧,记录也是敷衍了事,所有的水系都被一道墨水印带过,所有的山势都化为一道弓形的弧线。
他根本看不出哪里有危险,看不出哪里有峭壁。里面标注了几条蜿蜿蜒蜒的小路,但是那些小路如今到底是否还在,有没有改道,究竟是一个人通过还是可以容许战马穿行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对着这张地图能够想明白的。
副将赵劼走进来,有些犹豫:“堂兄。
赵霁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天色已晚,你回去休息吧。”
赵劼犹豫了一会,并没有离开:“堂兄,我”
“放心,无论做如何选择,我都可以给叔伯父亲一个交代,你不必为此忧心。”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赵劼连忙摆手,随即低下头,“我是想说,其实,属下觉得那位夫人说的是对的,起码有点道理。”
赵霁回过头,望向自己的堂弟。
别看此人平时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此人在赵家的子弟里面是出了名的软骨头。赵劼是个只知道享乐的纨绔子弟,京城烟花柳巷的牌子念得比四书五经都熟练,同宗的兄弟们往往嘲笑他不堪大用,只知道享受却丝毫没有半点野心。
这次也是他的父亲万般乞求,才求来一个副将的职位,想要跟着赵霁混点军功。
赵霁不是太了解这个堂弟,但是心里给兄弟们排序,赵劼在其中并不靠前,也算不得落后——起码这人性格软弱,目前为止还没有惹过祸端。
对于一般的男人来说,胆小是一种缺陷,但是对于大家族的子弟来说,胆小则是美德。
“万一我们当真输了,要怎么办?”
如果是赵霁的父亲听到这句话,他会关上门,摒退仆役,然后厉声呵斥让他跪下,叱骂他是“懦夫”“枉为男子”。
但是这句话却让赵霁的眉眼舒展开,他伸手轻轻在堂弟肩上按了按,随后走到地图前面,慢慢坐下来:“这也正是我担心的事情。”
见到作为全族依傍的堂哥态度亲近些,赵劼连忙在他身边坐下,偷偷观察着对方,试图从表情里读出一丝丝对自己更加亲切的意味。
可惜并没有。
赵霁只是望着地图,表情凝重地沉思。
——赵家那些人之所以毫无顾忌,是因为他在背后只手遮天,但是他背后呢?
唐国相总算是死了,文官各执己见,大抵要乱几年的。但是这种混乱总归会有安定下来的时候,到时候一封一封奏折就像软刀子,纵使要不了他的命也要刮下来二两肉的。
更何况,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天子,他虽然端的是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到底毕竟是天子,对付起来何尝容易?
只要当真给他抓住了把柄,只要真的给他找到了里应外合的机会,名义上的天子可比任何人都有翻身重新掌权的资本。
信心昂扬的时候,总觉得不肖一个月便能攻下乔州城,但冷静下来思考,又觉得情形仿佛从来没有那么乐观。王婉什么都知道——黄州还没有来得及部署的事情也罢,二十万军士如同一盘散沙也罢,她都已经如此清楚,更何况在她背后的戾南侯呢?
那个梦到底是什么?王婉的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是天命?老天当真有意志吗?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那些神仙鬼神因果之类的,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
他从前是从来不信天命的。
但是很多事情,从前不信,似乎也不意味着今后不信秦始皇年轻时候未尝没有讥笑过求仙问道地求一个长生。
“会害怕不是坏事。”许久,赵霁低下头,似乎终于拿定了主意,“要对危险有所警觉,不能一意孤行,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只有一个戾南侯。总不能只顾着前面,却忘记了身后。明天你派几个探子去南岸打探一下情况,倘若下河那些农夫当真如同王婉说的那样严阵以待,我们还是应该谨慎行事才对。”
赵劼松了一口气,连忙点点头:“属下明日就去安排。”
“嗯,你这事情由你安排,记住,要低调行事。”
“属下领命。”
赵霁拍了怕堂弟的肩膀,目光温和地点点头:“去休息吧,让胡管家过来一趟。”
赵劼得了任务,兴高采烈地退下了,不多久,胡管家走进来,便看到赵霁手肘撑在案几上,表情透出几分讳莫如深和冷淡。
“老爷。”胡管家服侍多年,一看赵霁这个表情便心知情况似乎不大好。
“帮我去查些东西。”赵霁说得话十分简短,“去王家找一些二夫人成婚前的书信笔记,拿到家里和如今的对比一下字迹。”
胡管家听得一阵心惊,忍不住低声喊了句“老爷”。
赵霁没抬头,只是沉默地转着玉扳指。
胡管家下意识抖了抖,随即低头答应了一声。
“还有,我们可能要准备回京了——戾南侯坚称自己并没有谋反,一切都是因为山高路远而带来的误会,他如今想要去朝廷,亲自和圣上解释。”
胡管家抬起头,偷偷观察着赵霁的表情:“能少打些仗总归是好的,只是,在中间费力调解,要让老爷操心了。”
赵霁没有接话:“你先回京城,提前和叔伯父亲说明白这件事情,他们要是有轻举妄动的意思,你便记录下来。”
胡管家讷讷地答应一声,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