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即位之初,太师闻仲秉政,朝中尚有商容、比干、黄飞虎等文武贤良辅佐,加之先王帝乙余威尚存,天下诸侯虽已显离心之兆,表面上倒也维持着安稳局面。
然而,这安稳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早已暗流汹涌,只待一处裂隙,便会彻底崩解。
这裂隙,首先出现在遥远的北疆。
北海之地,苦寒荒僻,历来为戎狄杂居之所,叛乱时起。此次起事者,乃北海诸侯之首袁福通。此人素有野心,不甘久居北伯侯崇侯虎之下,更暗中勾结了北冥深处一些不甘寂寞的妖族势力,许以好处,得其支持。
有了妖族异士相助,袁福通胆气大壮,遂煽动北海七十二路诸侯,以“商王无道,天象示警”为名,举旗造反,声势浩大。
北伯侯崇侯虎闻报,不敢怠慢,即刻调集麾下精锐,北上平叛。崇侯虎虽勇猛,麾下亦不乏能战之士,然叛军得妖族异术之助,或驱役猛兽毒虫,或布下迷雾妖阵,或施法扰乱天时,种种手段诡异莫测,非寻常军旅可敌。
崇侯虎大军几番交战,皆损兵折将,最终一场决战,更是被袁福通依仗妖法设伏,杀得大败亏输,主力折损近半,崇侯虎本人亦身负重伤,狼狈逃回北地重镇。
此败震动朝野。北方其余诸侯见崇侯虎势衰,亦各怀心思,蠢蠢欲动,北疆局势,岌岌可危。
消息传至朝歌,帝辛闻之大怒。他本就对四方诸侯约束渐松心怀不满,崇侯虎此番大败,更被视为无能、有损王威。帝辛当即下旨,严词斥责崇侯虎丧师辱国,命其入朝歌待罪听勘。
北疆军务,亟待能臣重整。满朝文武,论资历、威望、能力,除却闻仲,竟无人足以担当此重任。闻仲虽知朝中亦需重臣坐镇,然北疆之乱若不平息,恐成燎原之火,危及社稷根本。他不得不再度请缨。
临行前,闻仲于太师府召见武成王黄飞虎、首相商容、亚相比干,郑重托付:“老夫此去北海,短则一二年,长则三五载,朝中军政,全赖诸位。
武成王掌军,务必整饬武备,震慑宵小;首相、亚相理政,当劝谏君王,调和鼎鼐,稳定朝纲。如今四方不宁,天子年轻气盛,易为谗言所惑,尔等需直言敢谏,以保朝局平稳,待老夫归来。”
黄飞虎、商容、比干皆肃然领命,。
闻仲点齐精兵,携麾下得力将领吉立、余庆等,并调集数名截教门人随军助阵,以应对北地妖族异术。大军出朝歌,浩浩荡荡,北上征讨袁福通。
就在闻仲远征北海,朝歌权力格局悄然变化之际,三十三天之上,天庭再颁新规。
自第三条天规“不可拟己心为天心”颁布,东溟老祖伏法后,三界修行者对待天规之态度,已从最初的质疑、抗拒,转为深深的忌惮与谨慎遵从。天庭威严日盛,执法铁面,无人敢再轻易挑衅。
此次颁布的,乃是第四条天规,内容直指修行者参与人间战争之限度:
天仙及以上境界修行者,无论仙、神、佛、魔、妖、鬼,不得以任何神通、法术、法宝等超常手段,直接攻击、屠戮、大规模伤害普通凡人军士及百姓。
仙境以下(即未成仙道之修士),虽可参与具体战事,但严禁使用可造成大规模、无差别杀伤之神通、阵法、毒蛊等禁术手段,屠戮普通军士及百姓。
违者,依其行为后果,参照第二、第三条天规量刑,并追究挑起更大杀孽之罪。
此规一出,三界修行者反应各异,却罕见激烈反对之声。盖因经过前番雷霆手段,无人敢再明面质疑天庭法度。且细细思量,此规虽有限制,却非绝对禁止修行者参与人间争战。
对于那数量最为庞大的、尚未成仙的底层修士而言,此规反而算是“利好”。他们本就不具备移山倒海、一念屠城的大神通,受限的只是那些极端禁忌手段,而常规的武艺、兵法、法术仍可使用。
这意味着,他们仍可凭自身所学,投身军旅,博取功名富贵,或辅佐心仪之主,只是不可肆意屠杀凡人,造下无边杀孽。
至于那些已证天仙乃至更高境界的大能,限制虽严,但他们本也多自重身份,非到万不得已或涉及自身根本道统,极少亲自下场对凡人军队出手(截教某些仙例外,姜子牙也干过)。
此规不过是将潜在约定俗成的规矩,明确为天条罢了。
天庭颁布此规,自有其深远考量。正如泰玄曾与青华大帝等商议时所言:“修行者伟力归于自身,若不加约束,任其肆意参与人间杀伐,则战争将失去其本来面目,沦为神通法宝的比拼,凡人沦为蝼蚁草芥,死伤动辄百万千万,有违天道好生之德,更易引发难以估量的业力劫数,祸及三界平衡。”
“此规之设,如同人间禁止使用某些过于酷烈、有伤天和的法宝神通,非是要禁绝一切争斗,而是将战争的破坏与杀伤,限制在一定范围与程度之内,使其仍以凡人之力、军略、勇气为主导。天禧暁税旺 吾错内容修行者之能,或用于关键破局,或用于克制对方修行者,或用于救治、防护、探查等辅助,而非无差别屠戮。”
“况且,”泰玄当时淡然补充,“即便我等完全禁止所有修行者出手,人间王朝为了取胜,或许会投入更多凡人士兵,采用更残酷的常规战术,旷日持久,死伤总数未必减少,甚至可能因失去快速破局的手段而战事绵延,造成更大苦难。限制而非禁止,引导其向相对可控、减少对凡人直接大规模杀伤的方向发挥作用,方是务实之举。”
(就像禁止大蘑菇,没办法禁用热武器一样)
此议经昊天上帝御准,遂成天规。
第四条天规的颁布,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战争熔炉外,加上了一层耐热的隔板。它并未熄灭战火,却让未来的厮杀,多了一份必须遵守的底线。
人间,朝歌城。闻仲远征后,少了这位德高望重、威严深重的太师坐镇,帝辛渐觉束缚尽去。他本就年轻气盛,自负聪明勇力,初时还顾及闻仲临行叮嘱,勤政了几日。然时日稍长,便觉政务繁琐,群臣劝谏啰嗦,远不如酒宴歌舞、美人相伴来得快意。
他开始疏于朝政,沉迷于酒色享乐。虽未发生原本轨迹中“女娲宫进香题诗”那般直接亵渎圣人的大不敬之举(此节因泰玄早有所感,略施影响,使其未发生),但其骄奢淫逸之态已露。
一日,帝辛闻冀州侯苏护有一女,名妲己,貌美无双,有倾国之色。帝辛心动,下旨命苏护献女入宫。苏护性情刚烈,闻旨大怒,认为此乃君王无道、强索臣女之辱,拒不奉诏,并上表痛斥帝辛失德。帝辛恼羞成怒,下令发兵讨伐冀州。
苏护虽拼死抵抗,然冀州小邦,岂是商朝大军对手?连战连败,城池将破。为保全城百姓与宗族,苏护不得不含辱妥协,答应献女。他亲自护送女儿妲己前往朝歌,途中宿于恩州驿。
当夜,异变陡生。一缕自轩辕坟遁出的千年九尾妖狐之魂,趁隙附于妲己之身。那真正的苏妲己,一缕芳魂被妖狐挤出躯壳,将散未散之际,却被一直暗中关注此事的太阴青灵上真花灵感知。
花灵心性慈悲,见这无辜女子遭此大劫,神魂将灭,于心不忍。她知师尊泰玄虽言“不多插手人间具体恩怨”,但此事实在有伤天和,且这妲己魂魄纯净,遭此无妄之灾,甚是可怜。
犹豫再三,她悄然施法,于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了妲己即将消散的一缕主魂,带回凤栖山。
花灵跪于泰玄面前,恳请师尊救这可怜女子一命。泰玄静默片刻,目光扫过花灵手中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魂魄光点,又看向花灵眼中罕见的恳求之色,终是轻叹一声:“也罢。”
他抬手一指,脑后隐现一株虚影,青茎金叶,莲瓣摇曳,道韵天成,正是其本命神通显化——并蒂青金莲。其中一瓣青莲,晶莹剔透,蕴含着浓郁生机与造化之气,自行脱落,飘至那缕残魂之上。
青莲瓣光华流转,化作一团清蒙蒙的造化灵光,将那缕残魂温柔包裹。灵光之中,血肉衍生,经络重铸,妲己的魂魄安然归位。
新生的妲己睁开双眸,初时茫然,随即记忆涌来,悲喜交加,知自己得遇仙缘,死而复生,连忙向泰玄与花灵叩拜谢恩。泰玄淡淡道:“你劫后余生,亦是造化。赐名忘尘,暂且留于山中,随花灵做些洒扫侍奉之事,静心养性,忘却前尘吧。”
妲己(忘尘)含泪应下,自此便在凤栖山观复宫为一侍女,远离红尘纷扰。而那被九尾狐附身的“苏妲己”,则随着苏护的车驾,进入了朝歌王宫,一场惑乱宫闱、倾覆江山的祸事,就此拉开序幕。
九尾狐妲己入宫后,极尽媚惑之能事,深得帝辛宠爱。她自知根基浅薄,欲专宠固位,便视端庄贤淑的姜王后为眼中钉。一番精心设计,买通内侍,诬陷姜王后谋逆,酷刑逼供。姜王后宁死不屈,受尽折磨,终被剜目烙手,惨死宫中。
姜王后所生二子,太子殷郊与王子殷洪,闻母惨死,悲愤欲绝,欲杀妲己报仇,反被妲己诬为同谋弑君。帝辛昏聩,竟信谗言,欲斩二子。武成王黄飞虎暗中心痛,知二子无辜,更念及先王与姜王后之情,冒险设计,于行刑前夜私放殷郊、殷洪逃出朝歌。
二王子仓皇出逃,后有追兵,前路茫茫。危急关头,恰逢玉虚宫门下广成子与赤精子云游经过,见二子身具气运,又蒙奇冤,遂出手相救,分别收为弟子,带回仙山修道。此是后话。
姜王后惨死、王子逃亡的消息传至东鲁,其兄东伯侯姜桓楚悲愤填膺,怒发冲冠。他本就对帝辛近年所为不满,如今妹死甥逃,血海深仇,岂能不报?当即传檄四方,以“清君侧,诛妖妃,讨无道”为名,起东鲁二百镇诸侯之兵,浩浩荡荡,杀向朝歌。
东鲁兵精粮足,姜桓楚又善战,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关,直打到重镇三山关下,方才被守将邓九公率军死死挡住。邓九公老成持重,善守能战,依关隘之险,与姜桓楚大军形成对峙。然东方诸侯见姜桓楚举事,多有响应者,一时间,东方亦成割据之势。
继北方失控后,东方又叛,帝辛不仅未反省收敛,反因连番变故更加暴戾多疑。此时,他又听信谗言,认为德高望重、素有贤名的西伯侯姬昌暗怀异心。先是将姬昌诓骗至朝歌囚禁,后又残忍杀害其长子伯邑考(姬考,字伯邑),并将其肉制成肉丸,逼姬昌吞食。
姬昌为保性命,以图后报,忍辱负重,佯装不知,食子之肉。帝辛见其“顺从”,又经一些大臣劝解(亦有散宜生等人以重金贿赂宠臣费仲、尤浑),竟将姬昌释放。姬昌逃出生天,日夜兼程返回西岐。
丧子之痛,囚禁之辱,化作熊熊烈火。这位向来以仁德着称的老好人,回到西岐后,姬昌一改往日韬光养晦之态,广招贤才,整顿军备,暗中联络四方不满商纣的诸侯,积蓄力量。
南北东三方皆乱,西方离心,偌大商王朝,已显风雨飘摇之象。
凤栖山观复宫中,泰玄遍察三界,人间种种变故,自难逃其感知。然他多数时候只是静观,除非涉及某些关键节点或过于悖逆天道人伦之事,方才略作干预。
对于商周更迭的具体进程,他秉持“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之念,并不愿过度插手,只确保大方向仍在“仙神共济、功行为先”的框架内运转。
这一日,他正于宫中静坐,神游太虚,忽然心有所感,目光投向南天门外。
但见南天门外云海翻腾,仙光乱闪,喝骂与兵器碰撞之声隐隐传来。凝神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孩童,身着红肚兜,臂套乾坤圈,腰缠混天绫。
那孩童生得粉雕玉琢,却眉宇间满是桀骜戾气,出手狠辣,神通不凡,竟将几名天仙级的天将打得节节败退。不远处,一条老龙(正是东海龙王敖广)瘫软在云头,龙鳞破损,气息萎靡,显然吃了大亏。
“哪吒”泰玄一眼认出这闻名遐迩的“天下第一熊孩子”,嘴角不由微微一抽。这李哪吒,乃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灵珠子转世,师从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天生神通,法宝犀利,更兼被师长娇纵惯了,无法无天,今日竟闹到南天门来了,还打了东海龙王。
看着那哪吒越战越勇,口中还不断叫嚣:“小爷我就打了这老泥鳅,你们能奈我何?那副天不怕地不怕、视天规如无物的模样,饶是泰玄道心稳固,也不禁生出几分火气,差点没忍住隔空一巴掌将这熊孩子拍下云头。
但他终究忍住了。打孩子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熊孩子之所以熊,背后往往有更熊的家长(师长)惯着。太乙真人护短在三界是出了名的,李靖虽然后期严管,前期也多有纵容。
若不从根子上让这些“家长”明白纵容之害、天规之严,今日拍下一个哪吒,明日还可能冒出别的“熊孩子”。
泰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中已有计较。“看来,是时候该给某些惯会‘护短’的师长,好好‘上上课’了。”他自语道,目光不再看那南天门外的闹剧,而是投向了乾元山金光洞与陈塘关总兵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