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汝之见,此番谈和,该往何处进行?”
见丞相追问,刘祀这时便托辞起来:
“丞相,再往深了说,军国大事便不该末将多嘴了。”
先前言明形势还可以,若往下说,刘祀便也觉得敏感了。
但刘备可太想知道儿子的想法了,反倒将手一摆:
“无妨,朕不怪罪于你,直言出来。”
见刘备看热闹不嫌事大,刘祀便只得继续往下说,就当鲁班门前卖斧子,关公门前耍大刀吧。
他继续往下分析道:
“先前已道得明白,南郡与武陵郡俱不可失,必要一同拿回,此二地乃是底线。
若依末将看来,谈和之事,此二郡必要坚持要下。”
诸葛亮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汝为何只要这二郡,却不图整个荆州呢?”
见丞相问起,刘祀细细开始分析起了利害之处:
“一来,丞相如今率军前来,只增兵五千驰援陛下,可见我大汉目下兵源紧张,若取整个荆州,又因兵力不足,则如水中月,镜中花。”
被刘祀一言道破根基,诸葛亮心中暗道一声,好小子!
你这眼光倒是毒辣!
刘祀当即便又道:
“这二来嘛,丞相亲往青石而来,此举必引得吴、魏瞩目,若知您带兵如此之少,定然也对咱们大汉军力产生怀疑。
孙权若知晓您带兵五万前来增援,也许会无比恐惧,献出更多土地。
但若只是五千人,他却不是个好相与之辈,必不会答应,因而此次和谈难度定不会小。”
刘祀这话说的都极对,这也是诸葛丞相如今的难处。
他何尝不想带领五万人前来,吓也把吴老二给吓死!
但大汉如今,该从哪里寻来这么多的兵呢?
刘祀这就又说起了第三点,而这第三点,也是其中最最重要的一点。
“这第三,则为主因。
荆州失去襄樊,则防御降低不止一档,我军若复夺南郡,江陵城将会直面曹军围攻。
吴国江夏诸郡,亦要面对曹军围攻,若此次谈和,重新依当初湘水盟约,以南郡、武陵、零陵三军复归大汉。
则我大汉与东吴,各自分担一部分来自曹魏的压力。
但若全取荆州,我大汉将独自承担曹魏压迫,兵事之多,难以计数。
届时,只怕东吴也会复夺荆州,我大汉自巴蜀之地往来支持,则战线过长,兵源又不足用,由此反倒形成拖累。”
刘备、糜竺望着这小子,实在觉得太过于惊讶了!
他怎么啥都会?
且这谋略很有根底,还一点也不低。
即便是诸葛丞相,此时望着刘祀,也是眼中闪铄起一丝炽热的光芒。
他已知晓,这是个人才!
这是将来大汉的中流砥柱。
陛下如今六十有一,自己如今四十有二,人生在世,还能有多少寿数?
马良之死,黄权投魏,大汉目下再无可以统御之人才!
即便自己看好的蒋琬、费祎,也更擅经营,而不足以谋国进取。
这本是丞相心中的愁绪。
但今日见了刘祀,他已然知晓,此子将来便是后继之人!
若将来陛下与自己百年之后,进可以谋取中原,退可以保国安邦,谁人可以接任丞相?
他还不敢断定,此人一定就是刘祀。
但很显然,这是个极好的苗子!
若能培养出来,悉心教授,何尝不是继任之人?
诸葛丞相怔了怔,而后放下深思,再考校起刘祀来了,他是真对刘祀考校上瘾的很。
“以汝这些言论,想必是更赞同以湘水之盟,重划土地,分割荆州?”
“诺!”
诸葛亮却道:
“如此,难题便来了,曹魏三路大军攻伐,便有一路正奔江陵而来。”
“若依汝之见,又如何取得江陵与南郡诸城呢?”
这事儿刘祀早就想好了,当即言道:
“可先与孙权要求,归还零陵与武陵二郡,待其守住江陵,再将江陵归还。”
这次不等刘备问话,糜竺先开了口:
“别人为你守疆土,如何能够尽心?”
“若知晓这南郡之地,守不守得住,最后都要归了咱们大汉,那吴军又如何会去守城?”
“徜若疏忽怠慢,江陵城破,届时我军亦无立锥之地,该当怎处?”
胡翊心道一声,糜公这话中忧思,确有真正思考过。
但很显然,他思考的还不够深。
刘祀当即断定道:
“禀糜公,当无此可能。”
“哦?这又是为何?”
刘祀便道:
“江陵若被曹真夺下,我军虽无立锥之地,零陵、武陵亦难保全,但至多不过退回永安而已。
但东吴却知晓,江陵丢不得!
徜若江陵一丢,魏贼占据水路,又以江陵为节点囤驻物资,借此地势,外加须濡口、合肥三路进军东征,则东吴复灭,危如累卵。
孙权此人虽然善变,却也知晓,南郡与江陵,在吾大汉与在魏贼手中,全然不同。
大汉与其曾为盟友,从不曾叛,尚留有些许信任;徜若江陵归魏,则孙权必死!
两相权之,想必孙权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刘祀随即又补充道:
“即便孙权不让南郡与江陵城,待此战结束,吾等当可自取。
为今之计,当该保留军力,用在关键处,届时吴、魏两伤,再取南郡,兵不血刃。
我大汉军卒,亦可在此早做准备,趁机休养生息。”
听到这话,诸葛亮心道一声,你俩真不愧是一对亲父子啊!
怎么跟陛下的想法一致,都想等吴、魏打完,再夺南郡啊?
好好好!
见刘祀想法已明,且与陛下思路完全一致,丞相最后又问他:
“若以你此计,如今我大军该做哪些动向?”
诸葛亮此时这一句话,才把刘祀问的有些语塞了。
见此情景,丞相羽扇轻摇,终于见到刘祀吃瘪,嘴角也带起一丝微翘。
他是爱才心切,这才教授他道:
“为将帅者,当为长久计。”
“若以你之谋,则自今日起,便该从蜀中准备军用,调度辎重囤于江州、永安。
即便如此,补给尚远,不能及时供求,则宜在巴东河段寻一处江岸,设立水寨,再囤物资军备。
需要记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之理,若到了战时再筹谋此事,则晚矣!”
刘祀听到这些话,才恍然大悟,他先前的认知与真正的战争尚有些偏差。
他知晓应当提前准备军需,但却没有意识到,要这么早就开始准备。
便在此时,丞相又言道:
“须牢记‘谋而后动’这四字,既要用兵,打多久?何时打?如何打?
若用兵一年,则至少需囤一年零三月军备,军备越多,行军便越稳。”
听到这些话,令刘祀陷入深思。
他曾想过要打一仗,但这一仗具体到要打多久?
中间会发生哪些变故?
若中途生变,又要如何应变,这是他先前所忽略掉的。
丞相这番提点,令他明白自己如今所缺之处,原来是具体的细节部分。
骨架已有,所缺者,乃是血肉!
见他似有所感,诸葛丞相看在眼里,便又传授他道:
“汝已官至中郎将,又统御一营,吾便送汝一句良言。”
丞相这便向刘祀传授道:
“虑胜当先虑败!”
“与敌交战,则应先留后路,再思撤兵之计。
此战若败,形势将会如何?该从何处断后?又该在哪里设伏?
我军退至何处?如何减少战损?”
丞相又道:
“你当考虑全局,即便战败,如何将惨败变成大败?
又如何将大败变成小败?
若能挽回败势,将惨败、大败变成小败、不败,做好最坏打算。那我再问你,即便你刘祀当真打了败仗,又不伤筋动骨,还有何惧?
莫要想着一战而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今日一步,明日一步,亦可达百步,却比一日百步更加容易些。
刘祀啊,你该知晓这来日方长四字的道理!
若能先立于不败之地,即便最差,也是平局,此时再虑胜,则可以制胜。
此乃败中取胜之论,若能从中领会一二,则与你有大益处啊!”
说罢,诸葛亮微微一笑。
而此时的刘祀,心中不由是感慨万分。
服了啊,这下是真的服了!
这样的丞相,从败中取胜的道理,这不就是日后诸葛丞相的用兵之道吗?
刘祀知晓丞相是真心教授自己,当即冲着他行礼表示感激。
待刘祀走后,刘备这才看向诸葛亮,悄声询问道:
“孔明啊,今日考校完毕,伯宗到底如何啊?”
他现在很激动,迫切想要知晓诸葛亮对于刘祀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