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五猖
翌日清晨。
崔九阳隨著下车的人流走出火车站,一眼便瞥见了昨日那个丟失了大洋的力工。
那力工正从怀中掏摸著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焦急地左右翻找了片刻,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懊恼不已地抬手恨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是在责怪自己的不小心。
隨后,他面色颓然地从衣服內夹里又掏出了一块大洋,紧紧攥在手心,面色复杂地走进了街角一处掛著暖昧红灯笼的暗门子。
片刻后,一个头上插著艷俗朵的半老徐娘扭著腰走出来,喜滋滋地反手关上了门,显然没料到大清早的便有生意上门。
而那个名叫刘三的孩子,下车之后则是头也不回,脚步急促地朝著车站外快步走去,仿佛身后有鬼魅追赶。
街角的阴影处,一个比他稍大些的少年正叼著菸捲,神情警惕地张望著。
两人见面,只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便如同两尾滑鱼般,迅速匯入了人流,一同消失在街道尽头。
奉天城,於崔九阳而言,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短暂歇脚点。
明天还有一班发往宽城子(长春)的火车,他还需搭乘那趟车继续向北,深入关外腹地。
出了火车站,崔九阳信步游走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
路对面一家饺子馆已是热气腾腾,蒸汽繚绕,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面香与肉香,间或夹杂著伙计们响亮的吆喝声。
崔九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腹中传来一阵空虚的咕嚕声。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从来到这百年前的时空,竟还从未尝过饺子的滋味。
饺子这种食物,对於北方人来说,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小时候也许不太喜欢,但年岁愈长,便会愈发喜爱那一口滚烫鲜香。
虽然后世的春节晚会总拿“包饺子”作趣梗,但那更多是节自效果,而非饺子本身的过错。
眼前这家饺子馆,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老边饺子”四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什么名家题字。
不过香气已经瀰漫开来。
崔九阳走到店门口,便见门口两侧各支著一口硕大的铁锅,两位繫著白围裙的大师傅各站在自己的锅边。
左手边那位大师傅手持一把长柄大漏勺,锅中沸水翻滚,十几枚元宝形状的饺子正在水中上下翻涌,那饺子皮擀得极薄,几乎能透过皮儿看见里面馅料的顏色。
这倒也寻常,无非是店家展示自家饺子的精致,哪家饺子馆门口还没有一口煮饺子的锅呢
崔九阳的目光隨即落在了右手边那位大师傅身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好奇。
这位师傅手中握著一把大铁锅铲,却不见锅中有任何食物。
旁边一张大木桌上倒是摆得琳琅满目,葱姜蒜末、椒水、各式酱料、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样样俱全,唯独不见要炒的食材。
这可就有些奇特了,瞧这架势分明是要炒菜,难道这家饺子馆连后厨都省了,要在这大庭广眾之下现炒现卖
崔九阳来了兴致,便索性站在门口,也不急著进店,想看看这大师傅究竟要如何操作。
那口空锅已被烧热,锅底微微冒著青烟。
大师傅手持锅铲,时不时朝店內张望几眼,似乎在等候著什么。
片刻之后,有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抬著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盆从店里走了出来,“砰”的一声,重重地將木盆搁在锅边的案子上,那声响沉闷,足见盆中之物分量不轻。
崔九阳凝目望去,只见那木盆中满满当当装著的,竟是剁好的肉馅。
这肉馅的摆放也颇为奇特,满满一大盆里,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两部分,三分之二是剁得细腻均匀的瘦肉馅儿,另外三分之一则是切成细小丁状的肥肉。
大师傅另一只手拿起油勺在锅內加了点底油,隨后手腕一抖,铁铲“唰”地一下探入盆中。
他铲了满满一铲子晶莹剔透的肥肉丁便撂进铁锅中,只听“刺啦”一声,肥肉丁便在锅中逐渐变的粒粒透明,之后一股浓郁醇厚的猪油香气伴隨著升腾的青烟,瞬间瀰漫在整条街道上。
锅中的肥肉丁渐渐熬製成了细碎的金黄色油渣,炼出了满满一锅清亮的猪油,在锅中微微晃动。
紧接著,大师傅又是两锅铲瘦肉馅儿毫不犹豫地甩进锅中,手中铁铲快速翻炒,將那些瘦肉馅儿迅速炒匀炒散。
火候正旺,椒水、各种酱料、还有那些不知名的香料,如同变戏法般轮番下锅。
师傅手腕翻飞,铁铲在锅中上下翻搅,发出“叮叮噹噹”的急促声响。
炒至兴起,他拿起旁边一条叠好的湿白毛巾,垫在锅耳上,猛地將整个铁锅端离灶台,悬空一阵剧烈翻炒!
火借风势,油助火威,一团烈焰“呼”的一声从锅底腾起,足有五六尺高,將大师傅的脸映照得通红!
眼见这一锅肉馅儿炒得香气四溢、色泽诱人,大师傅便將锅中的肉馅儿尽数盛到旁边一个空著的大陶盆中。
紧接著,又是满满一铲子肥肉丁入锅,重复起之前的操作,准备炒制下一锅。
崔九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家“老边饺子”的独到之处,竟是这现炒的馅料!
这做法倒是颇为新奇,细想之下却也合乎情理。
如此一来,馅料在热油中充分翻炒,不仅能够去腥增香,更能將肉自身的荤香与各种调料的香味彻底激发出来。
而且,这滚烫的油脂被紧紧包裹在饺子皮儿中,待到饺子煮熟,轻轻一咬,便有半口滚烫的肉汁与荤油在口中爆开,那滋味,光是想想便令人分泌口水。
崔九阳看得胃口大开,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热气腾腾的饺子馆。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伙计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客官,您里边儿坐!吃点儿什么”
“来一盘饺子。”崔九阳隨口吩咐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再加一碗饺子汤。”
正所谓“原汤化原食儿”,吃完饺子,再吸溜吸溜地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饺子汤,那才叫一个圆满舒坦。
趁著等饺子的功夫,崔九阳自取了桌上的陈醋、辣椒油和蒜泥儿,一样一碟,並不掺和。
不多时,伙计便端著一大盘饺子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快步走了过来,“客官,您的饺子来嘍!小心烫!”
这一盘饺子分量十足,足有三四十个,在这深秋的早晨里散发著腾腾的白气,个个饱满圆润。
別看方才炒制馅料时那般热闹,肉香气扑鼻,可这饺子端到面前,先闻到的却是一股清新的麵粉麦香,足见这饺子皮儿面和得好、擀得也好,下入锅中煮製时,竟一个也没有破皮露馅儿,完美地锁住了馅料的鲜美。
崔九阳早已是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什么蘸料也没放,直接送入口中——他想先尝尝这原汁原味的饺子究竟是何等滋味!
入口的第一感觉便是滚烫,正如那句俗语“一烫顶三鲜”,吃饺子,要的就是这份烫嘴的劲头,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都说过去前清那些讲究的达官贵人吃饺子,讲究五个五个的下锅煮,等盘子里这五个吃完了,锅里的那五个刚好熟,如此便能保证每一口都吃到滚烫热乎的饺子。
当然,吃烫饺子对食道健康非常不利,容易生病。
可崔九阳这不是修仙了吗
修仙之前不敢吃烫饺子,要是修仙之后还不敢吃烫饺子,那这仙不是白修了吗
崔九阳一口咬破那滚烫的饺子皮,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荤香瞬间在口中炸开!
这香气霸道而醇厚,顺著嗓子眼儿一路下行,暖到了肚子里,又从鼻孔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滚烫的肉汁与荤油在舌尖周围肆意流淌、打转,每一个味蕾都被这极致的鲜美所包裹。
轻轻呵出一口气,便能將饺子香气喷出三尺开外!
隨后,这一盘饺子便在崔九阳蘸蒜泥增香、蘸辣椒油开胃、蘸陈醋解腻的循环中,如风捲残云般被吃了个精光!
他吃得满头大汗,只觉得通体舒泰,却仍不满足,咬著后槽牙,朝伙计高声喊道:“伙计,再来一盘!”
將第二盘饺子也横扫一空,崔九阳端起那碗早已晾得温热的饺子汤,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满足地瘫在椅子上,愜意地倚著座椅靠背儿,打了一个悠长而响亮的饱嗝儿!
这一顿饺子,吃得分外酣畅淋漓!
付了饺子钱,崔九阳带著一身满足的饭香,脚步轻快地走出饺子馆。
他在街角处寻到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旅馆,档次適中。
倒不是崔九阳嫌弃那些便宜的大车店,只是今晚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必须得找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单间儿。
旅店的伙计见有客人上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將他引到了旅馆最顶层靠里的一个房间。
“这位先生,您瞧这间怎么样”伙计伸手推开房门,“这儿位置最偏,绝对安静!今几个客人不多,估计您旁边几的房间也空著,顶上就是屋顶,保证没人打扰,绝对符合您的要求。您好好休息!”
说著,伙计手脚麻利地为崔九阳打来了热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崔九阳反手將房门閂好,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天色,隨后掐指一算,时辰尚早。
他也不急於行事,直接躺在床上,放鬆身心,沉沉睡了过去。
连日奔波,又经歷了些许波折,他也確实有些乏了,这一睡便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日头西斜,红霞满天。
醒来之后,崔九阳精神奕奕,他先是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隨后便从隨身行囊中將那一直小心携带的龙种兽皮取了出来,平摊在房间中央的八仙桌上。
紧接著,他又一一拿出五帝钱、硃砂墨、黄符纸、毛笔等所需的应用之物,在桌上摆放整齐。
今日乃是戊日。
戊日土旺,最能承载兵將,正是製作五猖兵马册的绝佳吉日。
而这黄昏时分,恰逢昼夜交替,阴阳交割,天地间的元气最为驳杂混沌,正好可以封入册中,用以温养妖物。
一切准备就绪,崔九阳神色凝重起来。
他先是將那几枚五帝钱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成封妖阵的阵眼,隨后手持硃砂笔,凝神静气,蘸饱墨汁,在龙种兽皮上一丝不苟地绘製起繁杂玄奥的阵法符文。
符文绘製完成,他走到窗边,打开朝西的窗户,一股微凉的晚风顿时灌入室內。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掐动手诀,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隨后並指如剑,朝著天边夕阳沉落的方向遥遥一指!
一缕肉眼难辨的灰濛濛气息,如同受到指引般,缓缓从窗外飘入,丝丝缕缕地融入桌上的阵法之中。
隨著这道阴阳混沌之气的注入,兽皮最左边一片约莫书本大小的区域,渐渐布满了一层朦朧的灰色雾气,看不真切。
紧接著,崔九阳一笔蘸饱硃砂墨,运力於指,在那片雾气之上,笔走龙蛇,瞬息间便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敕”字!
写完,他毫不犹豫地將右手食指指尖咬破,逼出一滴殷红的鲜血,屈指一弹,那滴血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敕”字的正中央,瞬间融入其中。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血色红光骤然从兽皮上闪烁开来,映得整个房间都瀰漫著一股诡异的红色光晕。
“嗡”
崔九阳神色不变,左手並掌按在五帝钱组成的阵眼之上,口中朗声念道:“五帝五猖,听吾號令!契约已成,阴阳为证,山海共聆,吾今敕封,兵马齐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龙种兽皮猛地向內收缩,没入了那片灰色的雾气之中。
雾气如同沸腾的开水般不断鼓胀、翻滚,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
过了好半晌,只听“砰”的一声轻响,灰色雾气骤然炸开,化作点点萤光消散。
一卷巴掌大小、材质古朴、散发著淡淡灵光的精致玄妙的书册,静静地落在了桌面上。
崔九阳见状,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放在旁边的小布包,小白蛇正好奇地探出脑袋,一双金色的小眼睛懵懂地看著崔九阳刚才的操作。
崔九阳伸出手,一把將小白蛇从布包中抓了出来,隨即按在了那刚刚炼成的五猖兵马册之上,沉声说道:“素素,你便暂为这走兽部的大將吧!”
话音刚落,那五猖兵马册的封面上,一片灰色雾气自动打开,露出里面空白的书页。
桌案上的五帝钱受到感应,自动飞起,相互勾连,绽放出柔和而圣洁的毫光。
那光芒在房间中央交织缠绕,竟凝聚成了一道虚幻的光门,门后隱隱传来风雷之声。
小白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微微晃动,发出“嘶嘶”的轻响,却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挣扎,便被崔九阳轻轻一挥手,顺势扔进了那道光门之中。
这小白蛇为了救自己,不惜自爆神魂,这份赤诚之心,崔九阳一直如何能放下呢
如今它痴痴呆呆,灵智未復,只能化作这玉照寒的原形。
若想让它恢復如初,非得是上等的天材地宝,或者传说中的灵丹妙药不可。
这些东西,如今的他別说拥有,就连见都未曾见过,只能有待日后慢慢寻访。
將它放入这五猖兵马册中,让其吸收册中灵气自行温养,起码能保证它修为也不至於倒退。
崔九阳心道:等將来我修为再进一步,达到太爷那样的境界,神通广大之时,定要想办法让素素恢復。
当然,还有远在济寧济瀆祠中的九姑娘,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为其寻觅一件合適的灵宝,亦是难如登天。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手中古朴的五猖兵马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青瓷葫芦。
才来到这个时代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他竟已经欠下了两个女子如此深情厚谊,想到此处,崔九阳心中不禁倍感压力。
看来,唯有加紧修炼,方能有能力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方能有底气去面对未来的诸多挑战。
三极巔峰的境界,还远远不够。
崔九阳將五猖兵马册小心收好,隨后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开始吐纳调息,继续沉浸在修炼之中。
窗外,夜色渐浓,奉天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的星辰,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