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答案
站台上人声嘈杂,列车员正扯著嗓子大声吆喝:“步子迈大点儿!都注意一下车厢跟站台之间的缝隙!”
崔九阳闻言,下意识地低头仔细瞅了又瞅,却並未在火车与站台之间找到张作霖的身影。
按理说,距离那位东北王坐上火车,吃著火锅唱著歌,最终却被炸死的日子,还早得很。
他心想,等將来真到了那时候,再在这火车道上寻找奉系的踪跡也不迟。
当然,这只是一个来自百年之后网络上的地狱笑话。
但眼下,国家已然如此艰难困顿,这笑话听来,也不过是苦中作乐,反倒平添了几分无奈的心酸。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奉天。
京城中的种种纠葛与风波,都已尘埃落定。
他与虎爷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之后,虎爷便收到了来自阴司的传讯,便匆匆忙忙赶回阴司当差去了。
而崔九阳,也需即刻启程,將老何託付的那根羽毛,送回鹤鸣山。
老何临终前,曾郑重其事地拜託他將羽毛送回去。
结果,他却因种种事端在京城耽搁了这许多时日,这让崔九阳心中始终颇为过意不去,深感有负所託。
从京城出发的火车上,达官贵人不少。
崔九阳来买票时,时辰已然有些晚了,车厢中的一等包厢早已售罄,只剩下普通车厢。
对此,崔九阳並不挑剔,他安安稳稳地坐在普通车厢里,却频频引来周围乘客的侧目与窃窃私语,这让他略感不適,有些不太习惯。
当然,这与崔九阳本就生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英俊瀟洒脱不了干係。
但更为主要的原因是,自从经歷了假龙一事之后,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攀升至三级巔峰。
而修为刚刚得到巨大提升的他,此刻尚不能完全自如地掌控体內奔腾游走的灵力。
这便导致他整个人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与常人迥异的出尘脱俗气质,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仙风道骨”。
即便是车厢中最为调皮捣蛋的孩童,在看见崔九阳之后,也会不自觉地收敛了顽劣,只是怔怔地盯著他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吸引。
於是,就在这一车厢乘客时不时投来的好奇、探究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偷瞄目光中,火车缓缓驶入了山海关站。
后世的网络上,崔九阳时常看到有东北的网友笑言,出了山海关,就算是回家了。
这却是崔九阳生平第一次,亲身踏足这处闻名天下的雄关。
只不过,从飞速行驶的火车上向外望去,视野所及,也並无太多奇特壮丽的景色可言,心中未免有些遗憾。
景色虽不出奇,但这山海关站发生的事情,却让崔九阳颇感意外。
原来,想要乘坐火车前往关外,必须要在这山海关站进行换乘。
只因关外与关內,虽然同样行驶著火车,但铁轨的轨距却大相逕庭。
关內的铁路,採用的是国际標准轨距。
而关外的铁路,此时正受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控制,他们採用的则是日本的窄轨。
日本人总有一种小家子气,音乐喜欢用小调,风景喜欢造盆景,就连这铁轨,也弄得这般窄小,比宽轨足足窄了十余公分。
如此一来,两边的火车便无法互通,旅客们只能在这山海关站进行换乘。
而这受日本控制的满铁,其內部更是充斥著对中国人的歧视与不公。
不仅售卖的火车票价格,中国人要比日本人高出许多,更甚者,他们根本不向中国人售卖环境相对良好的一等、二等车厢车票。
当中国人前去购票时,工作人员往往只会冷冰冰地递过来一张三等车厢的车票。
那三等车厢內,拥挤不堪,甚至连窗户都时常漏风,条件极为简陋恶劣。
崔九阳目睹此景,胸中颇为愤怒,却强自按捺住,没有轻举妄动。
他隨著拥挤而嘈杂的人群,一同挤进了那狭小的三等车厢。
忆起先前在济寧,他曾与日本派来捣乱的术士发生过一些交流,並且友好地將他们长期留在了济寧做客。
但那毕竟是在山东地界,日本的势力渗透尚不算根深蒂固。
此时此刻到了关外,他倒想趁机观察一番,这些狼子野心的日本鬼子,在东北这片土地上,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崔九阳从三等车厢向火车头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的一二等车厢入口处,根本无需排大队。
一些身著笔挺西装,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日本人,正优哉游哉地依次上车。
至於如何分辨他们是日本人,只需看他们那標誌性的点头哈腰、极尽諂媚的模样,便知道品种了。
崔九阳坐在三等车厢中,尽力收敛著因体內灵气充盈而外放的异常气息。
然而,即便如此,在这浑浊拥挤的车厢之中,他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同胞们,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都不自觉地与他保持著一小段距离,硬生生在这拥挤不堪的三等车厢內,为崔九阳挤出了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天地。
这让崔九阳感到十分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这英俊的相貌与不凡的气质,已然让自己在人群中如此扎眼,那么,再刻意低调下去,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乾脆抬头,朝著对面座位上的一位大嫂温和地笑了笑,手中如同变戏法一般,凭空掏出了两颗红莹莹、亮晶晶的脆枣,递向了大嫂怀中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十分精神。
从崔九阳上车开始,他便一直好奇地盯著崔九阳看,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叔叔,与车厢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至於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年纪尚小,却也说不上来,只是这般目不转睛地盯著。
崔九阳將两颗脆枣递到他面前时,他却像是受了惊嚇一般,赶紧把小脸深深埋进了母亲的怀中,不敢再看。
那大嫂见状,脸上顿时露出歉意的神色,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不用。”
崔九阳却是执意要给,微笑著將手又往前送了送。
好半晌,那孩子才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伸出小手,飞快地从崔九阳手中抓走了那两颗脆枣。
谁知,这两颗枣刚被抓走,崔九阳摊开的手掌中,竟还余下两颗。
那孩子以为自己眼了,揉了揉眼睛,只见崔九阳掂了掂手掌,朝他鼓励地笑了笑,示意他將剩下的这两颗也抓走。
孩子见状,便壮著胆子,再次伸出小手,將那两颗枣也抓了过去。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孩子的小手里已经抓了四颗枣,再看崔九阳的手中,竟然还有两颗鲜红欲滴的枣子。
孩子挠了挠小脑袋,完全弄不清眼前这位叔叔到底耍的什么戏法,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便继续伸手去抓。
然而,他抓完两颗,崔九阳手中还有两颗;再抓两颗,手中依旧还有两颗。
就这么抓来抓去,孩子用小小的衣襟,已经兜了满满一大包脆枣,可崔九阳摊开的手掌中,却始终都有两颗枣。
那枣子皮色深红,饱满圆润,还泛著诱人的油光,一看便知是又甜又脆的上等好枣。
此时,坐在附近的乘客们,也都被崔九阳这神奇的戏法吸引了目光,纷纷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围拢过来观看。
崔九阳见状,不禁哈哈一笑,从那孩子兜著枣子的衣襟上,抓起一把枣,分给围在身边的眾人品尝。
只见他抓了一把,分出去一把;又抓一把,再分出去一把。
奇怪的是,那孩子衣襟里兜著的枣子,却是一颗也不见减少,依旧满满的。
最后,这三等车厢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吃到了崔九阳分赠的枣儿,而那孩子的衣襟中,也还是堆著一小堆。
车厢中有心的人默默算了一算,这一来二去,起码有半麻袋的枣子被分了出来。
而那位年轻人家身边,只带了一个书本大的小布包而已。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大家心中都充满了好奇,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夸讚起来。
当然,也有些胆小怕事的,以为是碰见了什么妖人鬼怪,嚇得赶紧躲到一边去,就连分到手中的枣子,也不敢吃,偷偷塞给了旁边胆大的人。
崔九阳见状,又是哈哈一笑,朗声道:“诸位,我姓崔,名叫崔九阳,是山东人氏。”
“祖传变戏法儿的营生。”
“家中有位血亲早年闯关东来到这边,多年没有音讯。”
“谁知今年开春,倒是突然寄来了一封信,说在这边过得还算不错。”
“可家里的长辈们,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便让我出关来看看情况。
“我便这么一路靠变戏法卖艺,一路北上。”
“今日大家吃了我的枣儿,可要给我多多扬名啊!”
“大家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各个地方的人,等回到了家,就多给邻里乡亲们讲讲我这手戏法。”
“到时候,我若有缘到了你们那地方,沿街卖艺,说不定也能靠著大家的帮衬,赚出几文过夜的盘缠钱!”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又风趣,车厢里的人们听了,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纷纷给他叫好。
大家平日里在路边也见过不少变戏法的,但像今天这位年轻人变得这般精彩又如此实惠大方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当然,崔九阳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真的凭空变出枣子来。
此刻,在火车前部一等包厢的餐车库房里,库管员正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寻找一袋突然失踪的优质脆枣。
他明明记得,那袋枣就好好地放在架子上,可刚才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竟然只剩下两颗了,其余的枣子,全都不翼而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三等车厢內,经过变枣这件事之后,车厢里的人们,对待崔九阳的態度,便不再是先前那般敬而远之了。
反倒是都觉得,这位年轻人不仅戏法变得好,为人也相当隨和亲切。
特別是孩子们,一个个如同小尾巴似的,围著崔九阳身前身后地转,嘰嘰喳喳地叫嚷著,让他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崔九阳笑著,膝上便坐上了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娃。
这小女娃扎著两个羊角辫,活泼可爱,她坐在崔九阳腿上,隨著火车车身一晃一晃的节奏,她的羊角辫儿便在崔九阳的脖颈里扫来扫去,弄得他痒痒的,忍不住直笑。
孩子们看到他这幅滑稽的模样,也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车厢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突然,崔九阳心中猛地一沉,他迅速转头,目光投向火车窗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其他的孩子们见状,也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嬉笑,怯生生地望著他,然后又顺著他的目光,好奇地往车窗外面看去。
可惜,窗外除了一片苍茫萧瑟的荒原,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之后,崔九阳缓缓转过头来,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继续逗著孩子们玩耍。
车厢里,孩子们的笑声也渐渐恢復,仿佛適才的凝重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崔九阳的心中却清清楚楚。
就在刚才,火车经过的不远处,有一个庞大的万人坑。
那里,聚集著数以万计的冤魂,他们在坑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怨气衝天。
刚才他从车窗看出去时,那些万人坑上的冤魂,一个个都是劳工打扮的男人,有老有少,各个年龄。
他们虽然只是在万人坑的范围內游荡,但其阴的目光,却死死地盯著下方呼啸而过的火车与铁轨,那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很显然,他们生前的遭遇,与这条铁路纠葛颇深。
崔九阳心中明了,他们应当是当年修建这条铁路时,惨死在工地上的工人。
他並不清楚这段铁路修建时的具体歷史详情,但自从看到刚才那个万人坑,他心中便能大致想像出,当年这条铁路,是如何用无数工人的累累白骨与血泪铺就而成的。
崔九阳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將一只手轻轻搭在车窗框上。
车外风呼呼刮过,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悄无声息地飞出一张张黄符,如雪般飘洒而下,正是超度亡魂的安魂符,散落在铁路沿线,希望能够將接触到这些符纸的冤魂,稍稍安抚,助他们早日脱离苦海。
只是,这里的冤魂实在太多了,怨气也太过深重。
若想將他们尽数超度,非得在此地布下一个大型法阵,连续做法四十九天不可,单凭这些安魂符,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这漫长的铁路沿线,又岂止这一个万人坑呢
隨著火车不断向前开动,崔九阳的神识感应中,又陆续发现了好几个万人坑,其规模一个比一个庞大,景象也一个比一个淒凉。
他不禁嘆息,当年修建这条铁路时,究竟压榨和牺牲了多少中国人的性命!
这些包著头巾、穿著破旧汗衫,甚至光著膀子的男人,他们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他们也曾有过家庭,有过妻儿,有过对美好生活的嚮往————
正想的出神。
突然,火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隆隆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隆隆的声响,初听之下,竟像是无数劳工们在工地上喊著整齐划一的劳动號子。
可仔细聆听,那號子声却又渐渐变了调,化为一声声悽厉无比的哀嚎与呻吟,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控诉。
崔九阳突然有了答案。
他们是中国人的儿子,也是中国人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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