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盯着实验台上那块模糊不清的绿色荧光屏,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这也是目前整个西方世界都头疼的难题:图像畸变。想要把微弱的星光放大几万倍,光靠电子透镜聚焦,边缘图像早就扭曲成了哈哈镜。
“增益够了,清晰度没了。”
林振伸手关掉电源,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他在脑海中那浩如烟海的科技树中,精准地抓住了那个闪烁的节点,光纤传像面板。
那是把图像切割成数百万个像素点,通过数百万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玻璃纤维,点对点传输的技术。
不靠透镜折射,靠全反射。
“系统,兑换第一代光纤面板拉丝工艺图纸。”
巨大的信息流瞬间冲刷过大脑皮层。
在这个连光纤通讯概念都还没普及的现在,林振要搞的东西,无疑是天顶星科技。
既然玻璃纯度不够,那就用双坩埚法。既然拉丝容易断,那就上气体轴承。
半小时后。
林振看着纸上那个如同蜂窝般精密的结构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有了这双眼睛,咱们的坦克就不再是瞎子。而是一头能在黑夜里精准猎杀猎物的黑豹。
“何嘉石。”林振推开门,声音带着一股加班后的沙哑,却透着兴奋。
“到!”
“备车。去301。”
林振将那张价值连城的图纸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这东西太超前,必须立刻找懂材料的人验证可行性。而全院最懂玻璃和晶体的,正躺在病床上发霉。
301医院,特护病房。
魏云梦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红旗》杂志,眼神却没什么焦距。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刺眼。她想念实验室里那种冰冷的金属光泽,想念焊枪喷出的蓝火,更想念……那个给她削苹果的男人。
“咔哒。”
门锁转动。
魏云梦眼睛瞬间一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甚至飞快地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绽开的笑意。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冻结成冰。
进来的不是林振。
是一个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的黑皮鞋锃亮,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编果篮,里面装着这个时候北方极其罕见的广柑,个个圆润金黄,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秦昊苍。
魏云梦的母亲李珑玲部下的得力干将,也是大院里跟她一起长大的“别人家的孩子”。现任外贸部某处的副处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云梦,好点了吗?”
秦昊苍脸上挂着得体而关切的笑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话剧,“李部长正在接待外宾,实在抽不开身,特意让我来看看你。”
魏云梦眼底的光暗了下去,重新靠回枕头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替我谢谢妈。我死不了。”
秦昊苍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在她那缠着纱布的手背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带着一种看似心疼实则挑剔的意味。
“怎么搞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云梦,不是我说你。伯父去世了,你也该从那个牛角尖里钻出来了。一个女孩子家,天天跟钢铁、机油打交道,弄得满身伤,何必呢?”
魏云梦翻了一页杂志,没接话。
秦昊苍并没有看脸色的自觉,或者说,他习惯了掌控话语权。
“我看了你们院的那个环境,太艰苦了,而且太粗鲁。”秦昊苍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种地方是给大老爷们卖力气的。你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是用来拿钢笔签字的,不是用来搬铁坨子的。”
“这次李部长也说了,只要你点头,调令马上就能下来。去文化部,或者来我们外贸部,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体面?”
“体面?”
魏云梦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极美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嘲讽,“在你眼里,造坦克不体面?保家卫国不体面?只有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才叫体面?”
秦昊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魏云梦会这么尖锐。
他笑了笑,像是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云梦,别上纲上线。我是心疼你。你看你现在,瘦得皮包骨头,为了那个什么……什么项目,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
“而且我听说,你们那个新来的项目组长,是个大老粗?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牲口使?”
秦昊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种为了政绩不顾下面人死活的干部,我见多了。也就是欺负你单纯。”
“不许你说他。”
魏云梦猛地合上杂志,“啪”的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她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染上一层薄红,胸膛剧烈起伏,“林振不是大老粗,他是天才!他是真正的工程师!我不许你用这种龌龊的心思去揣测他!”
秦昊苍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魏云梦,语气冷了几分:“云梦,我是为你好。搞军工,那是男人的战场。你一个女人,在那里面除了当花瓶,还能干什么?那个林振也是,肯定也就是看你长得漂亮,把你留在身边当个……”
“当个什么?”
一道低沉、冷冽,仿佛裹挟着西伯利亚寒流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秦昊苍背脊一凉,猛地回头。
病房门口,林振静静地站着。
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领口微敞,袖子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刚才在暗室里蹭到的荧光粉末。他手里没有精致的果篮,只有一卷卷得发皱的图纸。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压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林……林振!”魏云梦眼圈一下子红了,刚才面对秦昊苍时的强硬瞬间瓦解,化作满腹的委屈。
林振没理会秦昊苍,径直走到病床另一侧。
他把图纸放在桌上,目光温柔地扫过魏云梦的手,确认没有新的伤口后,才转过身,看向秦昊苍。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隔着病床对峙。
秦昊苍一米八,林振一米八五。秦昊苍穿着精致的中山装,林振穿着略显凌乱的军衬。
但在气场上,林振那种从血与火、钢与铁中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瞬间将秦昊苍那种机关大院里养出来的矜贵碾得粉碎。
“你是谁?”秦昊苍皱眉,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找回场子,“我是外贸部……”
“我不关心你是哪个部的。”
林振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却霸道得不讲道理,“这里是749研究院专护病房,属于军事禁区。我不记得这种地方允许闲杂人等进来大放厥词。”
“闲杂人等?!”秦昊苍气笑了,“我是云梦的青梅竹马!我是代表她母亲来的!你就是那个林振吧?正好,我倒要问问你,把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逼得累倒进医院,这就是你们749的作风?”
“娇滴滴?”
林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并没有像秦昊苍预想的那样暴怒,反而冷静得可怕。
他缓缓走到病床前,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将魏云梦挡在身后,隔绝了秦昊苍那审视玩偶般的目光。
“秦副处长,你知道这里为什么是军事禁区吗?”
林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力度,“因为这里住着的人,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你那个外贸部所有的进口配额加起来还要贵重。出于保密条例,我无法向你展示她这几天画出的图纸,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林振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秦昊苍,眼神锐利如刀,“你觉得那是粗鲁,那是大老粗的活计?那是你无知。就在昨天,正是这双你认为应该去弹钢琴的手,攻克了一个足以让西方封锁我们的材料学难关。”
“她的一个决定,能让我们的坦克在战场上多活几分钟;她的一个数据,能让前线的战士少流一缸血!”
秦昊苍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涨红,强撑着说道:“那又怎么样?这种苦力活……”
“这是国之重器!”林振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秦昊苍耳膜嗡嗡作响。
“在你们这些公子哥眼里,她是用来呵护的花朵,是用来在舞会上装饰门面的花瓶。”
林振转过身,目光落在魏云梦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上,语气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敬意:
“但在我眼里,甚至在国家眼里,她是无可替代的材料学家,是真正的国士。她的光芒,从来都不在那些所谓的真丝裙摆上,而是在那些坚不可摧的装甲里!”
整个病房鸦雀无声。
秦昊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在这个浑身散发着硝烟味和信念感的男人面前,苍白得如同废纸。
“魏云梦同志。”林振不再看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男人,而是对着病床上的女人沉声问道,“告诉这位秦处长,你是需要被藏在温室里的娇花吗?”
魏云梦看着林振那双深邃的眼睛,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这一刻,她觉得这个男人帅得简直要人命。
“不是。”
魏云梦仰起下巴,声音清脆坚定,“我是749研究院,材料研究所第三项目组组长,魏云梦。”
她看向秦昊苍,眼神冷漠:“秦大哥,你回去吧。我不喜欢吃广柑,也不喜欢坐办公室。这里才是我的阵地。”
秦昊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魏云梦看向林振时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依赖,即使再迟钝,也明白了什么。
“好……好得很!”秦昊苍咬牙切齿地提起那个果篮,“既然你们这么伟大,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破铜烂铁能搞出什么名堂!”
说完,他转身摔门而去,脚步凌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云梦看着林振,脸颊微微发烫:“你……你怎么来了?刚才那是……”
“那种人,不用理会。”
林振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霸气护短的男人不是他。他拉过椅子坐下,将那张贴身放着的光纤面板图纸摊开在魏云梦面前。
“现在,把脑子里的那些情情爱爱都倒出去。”
林振指着图纸上的核心结构,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笑意,“魏工,我有了一个能让黑夜变白昼的想法。这东西的玻璃拉丝工艺,只有你能做。”
魏云梦看着那张精密到令人发指的图纸,呼吸瞬间停滞。
光纤传像?
这又是一个疯子般的构想!
但她看着林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去他的钢琴,去他的办公室。
这才是她魏云梦要的浪漫!
“玻璃基体……”魏云梦迅速进入状态,手指在图纸上划过,“需要极高的折射率差……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掺入氧化镧……”
林振看着她瞬间变得专注而灵动的侧脸,眼神温柔了一瞬。
秦昊苍不懂。
这种女人的美,只有在硝烟和烈火中,才会绽放到极致。
“林振,”魏云梦突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如果这个做成了,是不是就能看见两公里外的……”
“能。”林振打断她,声音低沉,“不仅能看见。”
他凑近她耳边,像是在许下一个庄严的承诺:
“还能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