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冰冷的寒夜中,缓慢而坚定地滑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帽耳山,这座不起眼的低矮丘陵,在浓重夜色的包裹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寂静得可怕。只有山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以及偶尔不知名小兽的窸窣声响。
帽耳山北坡,一处巧妙利用天然岩缝和灌木丛伪装的临时指挥所内,竹下俊少佐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盘膝坐在一块铺着地图的石板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复扫视着地图上王家湾和虎头山的方向。
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距离李云龙前来视察时间越来越近,但派出去的四个侦察小组,自午夜最后一次例行简短信号确认后,已经超过六个小时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回。这不正常。
“小鹿君。”竹下俊的声音低沉而干涩,打破了指挥所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一小队长小鹿大尉立刻从阴影中闪出,躬身:“少佐阁下。”
“四个侦察小组,依然没有新的情报传回吗?”竹下俊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但语气中的凝重清晰可辨。
“是的,少佐阁下。”小鹿大卫的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最后一次确认信号是在午夜零时三十分,各小组报告周边无异动,王家湾方向灯火通明,似有夜间加练迹象。
虎头山方向,无线电侦听依旧寂静。按照计划,他们应在黎明前两小时(即凌晨四点左右)再次报告。目前时间已过,尚未收到任何信号。”
竹下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敲击了一下。作为一名顶尖的特种作战指挥官,他深知“没有消息”在敌后环境中往往意味着最坏的消息。是通讯设备故障?
是侦察小组过于谨慎延迟了报告?还是他们已经被发现、被清除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可能!他的“大和魂”队员是帝国最出色的士兵,侦察小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行动极其隐蔽,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就被八路军全部拔掉?八路军如果有如此能力,他的渗透计划早就暴露了。
“王家湾方向,内线可有最新情报?”竹下俊换了个方向。
“内线方面,最后一次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是在昨天傍晚,确认八路军仍在为‘迎接总部首长视察’进行高强度训练,并无异常撤离或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迹象。”小鹿大卫回答。
一切似乎都还停留在计划轨道上。但竹下俊心中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这是一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后形成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总觉得,这片看似平静的黑暗山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越来越近的杀机。
“难道是错觉?是战前的过度紧张?”竹下俊在心中自问。他知道,不能仅凭感觉就动摇军心,尤其是在这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躁动,对小鹿大卫命令道:“命令各组,继续保持最高警戒。再派出两组联络员,分别前往西侧和东侧侦察小组预定联络点查看情况。
一有消息,无论好坏,立刻回报!另外,通知全体队员,检查武器弹药,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他的命令虽然依旧沉稳,但最后那句“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却让久经战阵的小鹿大卫心头也是一凛。他猛地顿首:“哈依!”
就在小鹿大卫转身欲去传达命令的瞬间——
“咻——!!!”
一种尖锐到刺破耳膜的、不同于任何自然声响的厉啸,毫无征兆地,猛然划破了黎明前死寂的天空!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仿佛死神的镰刀正在高速挥来!
“炮击!!!”竹下俊和小鹿大尉几乎同时嘶声吼出,脸色瞬间剧变!
下一刻!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帽耳山北坡轰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混合着浓烟、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树木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和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周围的一切!
这仅仅是个开始!
“咻咻咻——!!!”
“轰轰轰!轰轰轰轰——!!!”
更多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如同疾风暴雨般砸落下来!15门山炮、野炮组成的炮群,在超过三千米外的隐蔽阵地上,展开了近乎疯狂的覆盖式射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密集地落在帽耳山坡这片相对狭窄的区域!
没有试射!没有校准!一上来就是最猛烈的全火力急袭!目标只有一个——用钢铁和火焰,将这片土地连同上面隐藏的一切,彻底犁平!
“防炮!全体防炮!寻找掩体!散开!!”竹下俊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显得如此微弱,但他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嘶吼着。
指挥所附近的“大和魂”队员们展现了他们作为精锐的素质,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凭借本能和训练,扑向最近的弹坑、岩石背后、反斜面,或者直接蜷缩进事先挖掘的浅掩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这是覆盖炮击!是无差别的火力覆盖!尤其是在相对开阔的山坡地带,面对如此密集的炮火,任何单兵掩体都显得脆弱不堪。
“轰!”一颗75毫米野炮的炮弹直接命中了一处看似坚固的岩石掩体,将岩石和后面三名来不及完全躲避的队员一起炸上了天。
“噗噗噗!”榴霰弹在空中爆炸,钢珠和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一片灌木丛,里面传来短促的闷哼。
“我的腿!啊——!”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另一声更近的爆炸淹没。
炮火连天,地动山摇。帽耳山北坡瞬间变成了烈焰与钢铁交织的炼狱。火光映红了黎明前黑暗的天空,浓烟滚滚,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弥漫开来。原本精心布置的潜伏阵地、火力点、隐蔽所,在狂暴的炮火下被逐一撕碎、掀翻。
竹下俊趴在一个较深的弹坑底部,泥土和碎石簌簌地落在他身上。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嘴里满是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血腥。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看到自己辛辛苦苦训练、寄予厚望的队员们,在如此绝对暴力的炮火打击下,不断有人消失在火光和烟柱中。
绝望!无与伦比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这不是遭遇战,不是伏击战,这分明是敌人早已设好的死亡陷阱!他们早就暴露了!那些没有回音的侦察小组,那该死的不安预感,全都是真的!
“发报员!发报员!”竹下俊挣扎着爬向同样灰头土脸、蜷缩在坑壁旁的报务员,嘶声力竭地吼道,“发报!立刻给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发报!
密码:猎枭行动暴露!我部在帽耳山遭八路军重炮集群覆盖袭击!损失惨重!请求紧急战术指导!请求地面部队火速增援!请求航空兵空中支援!快!!”
报务员颤抖着,试图从震击中恢复,操作那台在炮火中侥幸未损的电台。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这地狱般的喧嚣中微弱地响起,传递着绝望的求援。
炮击,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对于帽耳山上的“大和魂”队员来说,这二十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发炮弹的余音在山谷间消散,取代震耳欲聋爆炸声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处不在的呻吟、咳嗽和压抑的哭泣声。
山坡上遍布焦黑的弹坑,断裂燃烧的树木,散落的装备零件,以及残缺不全的尸体和痛苦蠕动的伤员。原本一百一十人的精锐突击队,仅仅第一轮炮击,就减员超过三分之一!
三十多名队员或被直接炸死,或重伤失去战斗力。这就是炮火对步兵,哪怕是精锐轻步兵,所展现出的毁灭性力量。
“咳咳”竹下俊推开压在身上的浮土,挣扎着站起。他的军服破烂,脸上布满黑灰和血痕。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一片狼藉,幸存的队员们大多带伤,眼神中充满了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
“快!整理武器!检查伤亡!各小组长,立刻收拢人员,组织防御!敌人炮击停止,步兵马上就要上来了!”竹下俊嘶哑着嗓子吼道,强行将恐惧和绝望压入心底,此刻他必须是指挥官。
幸存的队员们不愧是精英,在军官的催促下,迅速从打击中恢复了一丝战斗意志。
他们依托残存的弹坑、焦黑的树桩和岩石,构成了一个个虽然残破但依然致命的火力点。残存的冲锋枪、步枪、机枪被架起,几具掷弹筒手和仅存的一门未被炸毁的迫击炮也在匆忙调整。
果然,炮声刚停不久,山下就传来了密集而迅捷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
“同志们!冲啊!为牺牲的战友报仇!消灭狗日的小鬼子特战队!”山下,响起了八路军指挥员激昂的冲锋号令。
帽耳山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短兵相接阶段。
二团一营长周大眼虽然仅剩一臂,但打起仗来,还是个不要命的猛将。炮击一停,他立刻指挥全营,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帽耳山压来。但“大和魂”残部的抵抗,远超他的想象。
“哒哒哒哒——!”一挺隐蔽在焦土中的九六式轻机枪突然开火,炽热的火舌扫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战士。
“砰!砰!”精准的步枪点射,专挑冲在队伍前面的班排长和机枪手。
“嗵!嗵!”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在冲锋队伍中炸开,虽然威力不如炮弹,但在近距离依然造成杀伤。
一营的第一次冲锋,在接近山顶的缓坡上被硬生生打了回来,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伤员。这些日军特种兵,枪法奇准,战术刁钻,意志顽强,即使遭受了毁灭性炮击,剩余的战斗力依然不可小觑。
前线临时指挥所里,二团长沈泉通过望远镜看到攻击受挫,战士不断倒下,眼睛都红了。
“他娘的!狗日的还挺硬!命令各连,重机枪给老子全部架起来!压制敌人火力!突击队,给老子换轻机枪开路!团属炮兵连呢?给老子对着刚才冒火的地方,再轰他娘的!不要节省炮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沈泉的命令,进攻战术立刻改变。数十挺马克沁和九二式重机枪在山下阵地发出怒吼,密集的弹雨泼洒向山顶日军残存的火力点,压制得他们几乎抬不起头。
各连挑选出的突击骨干,手持缴获的歪八子和捷克式轻机枪,在重火力掩护下,再次向上猛扑。
同时,二团属炮兵连的二十多门九二步兵炮和迫击炮也再次发出轰鸣,炮弹更加精准地砸向那些仍在顽抗的日军阵地。
山顶上,竹下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火力点被八路军的重机枪和二次炮击逐一拔掉、压制。他知道,败局已定。但他和剩余的队员们,依然在疯狂抵抗,展现着日本军国主义机器锻造出的最后疯狂。
一名腿部被炸断的“大和魂”军曹,靠在岩石后,用百世冲锋枪打光最后一个弹匣,然后拉响了胸前的手雷,与两名试图靠近的八路军战士同归于尽。
隐蔽在树冠残骸中的狙击手(配备有九九式狙击步枪),冷静地狙杀了两名八路军的重机枪手,但随即被至少三个不同方向射来的精准子弹同时命中——那是尖刀大队狙击手连王喜奎和他的队员们出手了。
残存的日军掷弹筒手,在转移中被尖刀大队突击渗透连的交叉火力扫倒。
战斗异常激烈而残酷。一营的战士们虽然人数占优,火力占优,但在消灭这些困兽犹斗的日军精锐时,依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每一处岩石后,每一个弹坑里,都可能爆发惨烈的近战。
“杀啊!”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一个魁梧如铁塔、手持鬼头大刀的光头大汉,如同下山猛虎,率先冲上了山顶核心区域,正是尖刀大队突击渗透连副连长魏大勇(和尚)!他身后,是连长张顺和数十名如狼似虎的尖刀突击队员。
“小鬼子!纳命来!”魏大勇大刀挥舞,直接将一名试图挺刺刀冲上来的大和魂队员连人带枪劈成两截!张顺手持一支百世冲锋枪,近战利器一个点射击毙了,一名躲在掩体后的日军机枪手。
尖刀大队的全面加入,成为了压垮“大和魂”的最后一根稻草。王根生的投弹爆破连用精准的手榴弹清除顽固据点;张攀的火力支援连用更猛烈的自动火力覆盖残敌;王喜奎的狙击手们如同死神,点名清除任何敢于冒头的军官和火力点。
白刃战,枪战,爆炸帽耳山巅,成为了精锐对精锐的最后角斗场。但一方是士气如虹、准备充分、占尽优势的围猎者,另一方是遭受重创、陷入绝境、负隅顽抗的困兽。胜负,早已注定。
竹下俊背靠着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岩石,手中南部十四式手枪的子弹已经打空。他身边,只剩下报务员和两名浑身是血、眼神涣散的士兵。
放眼望去,山坡上到处是阵亡的“大和魂”队员尸体,八路军的喊杀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
他的脸上混杂着硝烟、血污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他,竹下俊,帝国陆军精心培养的特种作战精英,雄心勃勃组建的“大和魂突击队”,尚未真正绽放光芒,就要在这座陌生的中国小山丘上,迎来全军覆没的终局。
“给司令官阁下发诀别电吧。”竹下俊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报务员含着泪,用颤抖的手指敲击出最后的电文:“太原第一军司令部田边司令官阁下亲启:职部‘猎枭’行动遭敌重兵预设埋伏,于帽耳山陷入绝境。
敌炮火极其猛烈凶狠,兵力远超预计,我部虽奋勇力战,毙伤敌甚众,然众寡悬殊,回天乏术。
此非将士不用命,实乃敌军早有准备,情报恐已泄露。职组建‘大和魂’以来,未竟全功,深愧阁下厚望。
今后深入敌后作战,务请加倍警惕,彻查内线。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天皇陛下板载!‘大和魂’突击队队长,竹下俊,诀别。”
电文发出,竹下俊砸毁了电台。他整了整破烂的军装,捡起地上阵亡士兵的一把刺刀,看了一眼身旁最后三名部下,惨然一笑:“诸君,让我们以帝国军人的方式,结束吧。”
喊杀声已近在咫尺。竹下俊举起刺刀,对着自己腹部,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那句伴随无数日军亡灵的口号:“天皇陛下板载!!!”
寒光闪过,血光迸现。帽耳山巅,最后一声属于“大和魂”的疯狂呐喊,戛然而止,彻底淹没在八路军战士胜利的怒吼与呼啸的山风之中。
这场精心策划的反猎杀,以“大和魂”突击队的彻底覆灭,画上了血腥而圆满的句号。
当太阳完全升起,阳光驱散硝烟,照耀在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山坡上时,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一面插在山顶最高处的、迎风招展的八路军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