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夜幕初降。冬日的寒风吹过古老的街巷,卷起地上的尘沙和碎纸,更添几分萧瑟与肃杀。
白日里日军巡逻队皮靴踏地的铿锵声、伪军岗哨的吆喝声暂歇,但无形的压抑感却随着暮色愈发浓重。
店铺早早关门,行人神色匆匆,这座古城在侵略者的铁蹄下,艰难地喘息着。
距离“山阪屋杂货”两条街外,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小院。院门紧闭,窗棂用厚实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间透出极其微弱、经过遮挡的灯光。
这里,是新一旅尖刀大队太原潜伏小组的备用秘密联络点之一,比店铺后院更加隐蔽,只有在执行重大或敏感任务时才会启用。
此刻,堂屋的土炕上,挤坐着十几个人。炕桌中央一盏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只勉强照亮围坐者的脸庞。居中而坐的,正是赵老四,此刻他已褪去了日商“市川一郎”那套精明外皮,穿着普通的黑色棉袄,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对面,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段成和段鹏,两人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精神高度集中。
炕沿和地上,还坐着或蹲着另外十名精悍的汉子,他们都是尖刀大队的精英队员,分批以各种身份潜入太原,此刻全部到齐。房间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紧张混合的气息。
“情况就是这样。”段成压低声音,将虎头山旅部的命令和李云龙的整体计划,向赵老四和在场的队员们做了简明扼要的传达,“旅长判断,竹下俊及其‘大和魂’主力已被假情报成功引诱,极可能近期行动,目标是王家湾。
我们的任务有三: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确认‘大和魂’主力的具体动向和出发时间;第二,在太原城内制造‘合理’的混乱,牵制日伪军注意力,扰乱其后方,为旅长那边的行动创造更有利条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段成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伺机营救出被日军扣押在监狱旁边那片民居里的所有难民同胞!旅长特别强调,我们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做不到像鬼子那样冷血无情,拿无辜百姓当人质和牺牲品!
如果我们消灭了‘大和魂’,鬼子知道内应失败,很可能狗急跳墙,屠戮那两百多名手无寸铁的群众泄愤!我们必须想办法,在鬼子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们救出来!”
段鹏在一旁补充道:“旅长说了,这次行动极其危险,是在鬼子心脏里动刀子。但我们尖刀大队,就是干这个的!我们这十几个人,加上赵组长和二柱子同志,就是此次‘掏心’行动的尖刀!一切行动,听赵组长统一指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老四身上。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赵老四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盘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粗糙的炕桌上画起了简图。
“鬼子的难民关押点,在城西监狱东侧,这片区域。”他用手指点了点,“周围有围墙、铁丝网,四个出入口都有双岗,巷子里有游动哨。
看守兵力,根据这些天的观察,大约是一个小分队,十五到二十人,配属轻机枪。属于普通宪兵,不是‘大和魂’那种精锐,警惕性有,但不算顶级。
难点在于,这里距离监狱和日军西城兵营都很近,一旦闹出大动静,增援五分钟内就能到。而且,难民人数超过两百,老弱妇孺居多,行动迟缓,如何快速、隐蔽地转移,是个大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段成段鹏带来的十名队员:“兄弟们都是好手,但硬闯,肯定不行。我们人太少,火力也不够,就算能短暂压制守军,也无法在鬼子大部队合围前把两百多人安全带出城。”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老乡们”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急道。
“急什么?”赵老四瞪了他一眼,语气沉稳,“旅长让我们伺机营救,不是让我们去送死。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强攻不行,就智取。”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老特工特有的精明和算计:“制造混乱,牵制敌人,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混乱要有选择性,要打在鬼子的痛处,让他们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难民区那边。”
“四哥,你的意思是?”段鹏问。
赵老四的手指在桌上移动:“城南,靠近火车站,有鬼子一个中型粮秣仓库,囤积着至少够一个旅团吃两个月的粮食。
附近,日军军需处直属的被服厂仓库,里面堆满了今年刚赶制出来、还有没来得及下发部队的棉衣、棉裤、棉花。还有变电站附近,有几条主要供电线路。”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股狠劲:“如果我们能在同一时段,或者接近的时段内,让这几个地方‘意外’起火粮库失火,被服厂失火,电路‘短路’引发火灾你们说,太原城里的鬼子汉奸,会乱成什么样?
消防队、驻军、宪兵队,都得被调动起来救火、维持秩序、追查原因!监狱和难民区那边的普通守卫,心思还能那么定吗?就算不抽调他们去救火,他们的注意力也必然会被分散!”
队员们眼睛一亮。段成沉吟道:“放火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制造混乱方式。粮草被服是军需命脉,火烧连营,鬼子肯定跳脚。但如何放?怎么确保能点着,又不让我们的人陷进去?还有时间配合?”
赵老四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粮库和被服厂,外墙高,有岗哨,但并非无懈可击。我们可以用‘延时引火装置’——用浸了煤油的棉线连接火柴、蜡烛或者小包磷粉,设定好燃烧时间,从通风口、排水沟或者不易察觉的角落抛进去。
不需要我们的人在现场。电路短路更简单,找准时机,在变电站外围或线路上做点手脚就行。关键是几个点火时间要接近,让鬼子救不胜救,判断不出哪里是主要目标。”
赵老四继续部署,“混乱起来之后,就是我们行动的时候。难民区看守松懈,我们就可以冒充比如,
宪兵司令部或者特务机关的人,以‘紧急转移’、‘重新甄别’或者‘防止被火灾波及’为名,持伪造的命令,调开或者骗过看守,迅速将难民带离那片区域。”
他详细解释道:“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由段成带领,装扮成日军军官和士兵,携带伪造的公文,直接进入难民区‘提人’。
另一组,由段鹏带领,在外围接应,一旦人带出来,立刻,分散前往不同的预设隐蔽点,比如我们在城郊发展的可靠关系户家里,或者干脆是一些废弃的庙宇、窑洞。绝对不能全部集中在一起。”
段成提出关键问题:“两百多人,目标太大,就算分散,如何出城?天亮以后,鬼子发现难民跑了,肯定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
“所以我们的行动时间要在凌晨三四点钟展开。天刚亮敌人混乱不堪之时,!”赵老四断然道,“救人之后,略作安置,立刻就要安排他们分批出城!
趁着大火引起的全城骚乱尚未完全平息,城门守卫也心神不宁的时候,利用我们事先准备好的‘良民证’、‘通行证’(部分可以伪造,部分通过商会关系搞到真的),让他们扮成逃难的、投亲的、做小生意的,从不同的城门混出去!南门、东门、北门,都可以安排。
出城后,不要停留,立刻化整为零,往西山或者东山方向走,自然会有人接应他们去根据地。”
计划听起来大胆而周密,但其中的风险,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不仅救不了人,他们这十几个人也得全部搭进去。
“四哥,”一个老成些的队员开口,“冒充鬼子进去提人,风险最大。万一守卫较真,要打电话核实,或者遇到认识真正长官的,就麻烦了。”
赵老四沉声道:“所以时机要选在鬼子最乱的时候!粮库、被服厂大火一起,全城警报乱响,电话线路可能都忙乱不堪。看守难民的都是小兵,见到‘长官’拿着司令部(伪造)的紧急命令,多半不敢细究,也没心思细究。
我们气势要足,动作要快,用日语喝骂,造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可以调离他们前去,灭火。就算他们有所怀疑,混乱中他们也未必敢不从。实在不行”
他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下切的手势:“就只能强行控制,但那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我们的首要目的是救人,不是杀敌。”
众人低声讨论着细节,完善着计划。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越来越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轻微叩击声——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靠近门边的一名队员立刻警惕地侧耳倾听,确认无误后,轻轻拉开一条门缝。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正是气喘吁吁的二柱子(桥本浩),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四哥!”二柱子顾不上喘匀气,压低声音急报,“有情况!傍晚大概五点半,天色刚擦黑的时候,我按照你的吩咐,在城西兵营和‘大和魂’训练营附近盯着,看到看到他们出来了!”
“谁出来了?说清楚!”赵老四心头一跳。
“是‘大和魂’!至少四五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从那个训练营里开出来,往西门方向去了!”
二柱子语速飞快,“车上都是人,全副武装,虽然盖着帆布,但我躲在远处看得清楚,那些人的精气神,还有露出来的装备,绝对不是普通鬼子兵!领头的吉普车上,坐着的好像就是那个竹下俊!他们出城了!”
“太好了!”段成忍不住低喝一声,拳头握紧,“旅长的计策成功了!鱼上钩了!竹下俊带着主力出城了,肯定是奔着旅长去了!”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所有人的眼中都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赵老四更是精神大振,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竹下俊出动,对他们既是机会,也意味着行动必须立刻开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机到了!”赵老四当机立断,“竹下俊带主力离开,太原城内的鬼子特种力量空虚,对我们的行动有利。但同时,我们必须抢在王家湾那边战斗打响、消息可能传回之前,完成难民营救!
否则,一旦竹下俊失败或受阻的消息传来,鬼子很可能会屠杀难民泄愤!”
他目光如电,扫视众人:“原计划不变,立刻行动!二柱子,你马上去准备放火所需物资和伪造命令用的纸张、印章工具!
段成,段鹏,你们带几个人,立刻分头去粮库、被服厂、变电站附近实地勘察,确定最佳下手地点和撤退路线!其他人,检查武器,准备伪装衣物,随时待命!”
“是!”众人低声应诺,迅速起身。
赵老四走到堂屋角落,掀开一块不起眼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一部精巧的军用电台。
这是李云龙特批给他们潜伏小组,用于传递极端紧急情报的,平时深藏不用,就是为了避免被日军的无线电侦测车发现。
与之一起的,还有几十支手枪、长枪、和弹药,都是通过赵老四的商会渠道,化整为零,一点一点偷运进城的。
他熟练地架设好天线(隐藏在屋内),接通电源,戴上耳机。房间里顿时只剩下电台预热时轻微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赵老四调整好频率,手指在电键上快速而有节奏地敲击起来。电波穿透太原城的夜空,飞向太岳山深处。电文极其简短,只有预先约定的暗码:“鱼已上钩,傍晚离城。”
发报过程不到一分钟。发送完毕,赵老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关闭电源,拆卸天线,将电台重新封装藏好。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将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
“电报已发出。旅长那边应该已经知道竹下俊动身了。”赵老四站起身,脸上再无平时“市川一郎”的圆滑,只有属于战士的冷峻和决绝,“现在,轮到我们了。
按照分工,立刻行动!记住,我们是尖刀,要在鬼子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出最致命的一刀!既要救出同胞,也要给前线战友,减轻压力!”
“是!”十几条汉子低声应道,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太原城,这座被敌人重兵盘踞的古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一股炽热而危险的力量开始涌动。粮仓、被服厂、变电站如同棋盘上即将被点燃的星点。
而城西那片被苦难和绝望笼罩的民居,则成为了这场暗夜行动的核心目标。尖刀出鞘,寒光隐现,一场惊心动魄的敌后营救与破袭战,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