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尖刀大队那片充满杀伐之气的训练场出来，日头已近中天。李云龙带着警卫员，沿着山间小道往回走。路过旅直属部队的训练区域时，一阵阵并不算整齐但颇为响亮的喊号声和操练声传来。
这片区域相对开阔些，训练科目也与一线作战部队不同。通讯排的战士们正在练习架设和收放野战电话线，两人一组扛着线轴在模拟复杂地形里奔跑穿梭；
医疗队的卫生员们则在进行战场急救演练，止血、包扎、固定担架，动作虽不如尖刀队员们那般凌厉，却也认真细致；后勤处的战士们更多的是在进行负重越野和基本队列训练。
李云龙放慢脚步，远远地看着。这些“非战斗人员”，同样是新一旅这部战争机器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他们或许不用像一线步兵那样冲锋陷阵，但同样需要强健的体魄和一定的自保能力——在残酷的敌后战场，谁也不敢保证永远不会遭遇突发战斗。
训练似乎刚告一段落，随着一声哨响，各分队开始集合整队。负责直属部队日常训练的特务营营长小六子正站在队伍前讲话。他眼角余光瞥见李云龙，立刻精神一振，转身小跑到李云龙面前，“啪”地一个立正敬礼：
“报告旅长！特务营及旅直属通讯、医疗、后勤分队正在进行午前体能训练，现已完毕，正准备解散用餐！请旅长指示！”
声音洪亮，透着股利索劲儿。
李云龙回了个礼，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大多戴着眼镜或显得文弱的战士们。他走到队伍前方，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好！”
“旅长好！”队伍齐声回应，不少年轻战士看着这位传奇旅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稍息！”李云龙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一张张还带着汗水的脸上掠过，“刚才看你们训练，不错！有股子精气神！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搞技术的，是秀才兵！
通讯、医疗、后勤，这些工作很重要，没有你们，前线部队就是聋子、瞎子，受了伤没人救，饿了肚子没饭吃！”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是，同志们！咱们这是在敌后，是在跟凶残的日本鬼子打仗！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鬼子狡猾得很，专挑咱们的软肋下手！
说不定哪天，鬼子的刺刀就突然捅到咱们后勤机关、野战医院门口了！到那时候怎么办？等着战斗部队来救？可能来不及！”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必要的体能训练，基本的武器操作，必须熟练掌握！枪要端得稳，手榴弹要扔得远，遇到突发情况要知道怎么隐蔽、怎么反击！
我不要求你们像一线步兵那样个个是神枪手，但至少要敢开枪，能自卫！要记住，你们首先是战士，然后才是技术兵！明白吗？”
“明白！”队伍再次齐声回答，许多人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好！”李云龙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既然训练完成了，那就解散！吃饭去！下午该干技术活的继续干好技术活，但训练不能松！解散！”
“是！”小六子转身下达口令，“各分队，解散！”
队伍“哗”地散开，战士们三三两两说笑着，朝着食堂方向走去。小六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凑到李云龙身边，那张娃娃脸上堆起笑容，却又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
“旅长”他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李云龙斜睨了他一眼：“有屁就放，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小六子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道：“旅长，您看能不能把我调到下边团里去？随便哪个团都行，哪怕去当个连长、营副都成！”
李云龙停下脚步，转过头，上下打量着他：“怎么？特务营长当腻了？嫌官小了？”
“不是不是！”小六子连忙摆手，急声道，“官大官小我不在乎！我就是就是想上前线！想真刀真枪跟鬼子干！
旅长，您知道我的，当年当侦察连长的时候，哪次大战我不是冲在最前头？现在可好，整天守着旅部，训练这些秀才兵，都快把我憋出病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委屈变成了急切：“我想多杀鬼子！旅长，我哥的仇还没报够呢！每次闭上眼睛，就想起苍云岭上”
提到牺牲的哥哥小五子，小六子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当年苍云岭阻击战，坂田联队围追堵截，担任阻击任务的小五子牺牲，小五子是为了掩护同志们
李云龙的眼神也黯淡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从红军时期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红小鬼，从个拖着鼻涕的娃娃兵，成长为机灵的侦察员，再到侦察排长、连长，如今独当一面的特务营长。
时光荏苒，当年他和小五子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团长”的小毛孩，已经是个能带几百号兵的指挥员了。
“行了，”李云龙的声音缓和了些，伸手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知道你报仇心切，想多杀鬼子。可鬼子不是一天能杀完的，仗也不是一天能打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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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小六子不服气的表情，继续道：“你以为带特务营、带直属队就是坐冷板凳？
我告诉你，保卫旅部机关、保障通讯后勤畅通、训练技术兵种形成战斗力，这任务一点不比在前线冲锋轻省！这是咱们新一旅的心脏和血脉！要是这里出了问题，前线打得再凶也得趴窝！”
他点了点小六子的胸口：“你小子现在是一营之长了，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不能再像当侦察连长时那样只顾着自己冲杀！要学会统筹，要学会带兵，要沉稳！不然以后怎么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你？嗯？”
小六子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却见李云龙已经迈步继续往前走。他赶紧跟上，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
“旅长，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哎呀，反正我就是想打仗嘛！您下次有行动，一定得想着我！特务营的兵虽然技术兵多，但真拉出去，一样能打！”
李云龙懒得理他，径自朝着食堂方向走。小六子就像个跟屁虫似的，喋喋不休地跟在一旁，从特务营的训练说到最近直属队里涌现的几个好苗子，又从鬼子可能的新动向说到自己琢磨出的几种新战法嘴巴就没停过。
李云龙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却渐渐飘到了别处。他的目光扫过前方三三两两走向食堂的队伍，落在了一个走在最后方的纤细身影上。
是周婉。
她似乎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通讯连队伍的末尾。初冬的阳光照在她洗得发白的军装上，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身形。她微微低着头，步伐从容，但李云龙能感觉到，她的余光不时朝自己这边瞟来。
想起赵刚之前的“谆谆教导”，又想起那晚自己说的“会考虑”，李云龙心里那根许久未曾拨动过的弦，轻轻颤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还在身边嘚啵嘚啵说个不停的小六子。
“老子知道了。”李云龙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把队伍给老子带好，训练抓扎实，比什么都强！现在，快滚吧！”
小六子一愣：“旅长，我陪您去食堂啊，正好我也”
“我用你陪？”李云龙眼睛一瞪，“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小六子被吼得一缩脖子，却还是没挪步，眼巴巴地看着李云龙，那神情活像只被主人嫌弃却还想跟着的小狗。
李云龙看他这副德行，又好气又好笑，抬腿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力道不轻不重：“给我滚！没个眼力劲的东西！”
小六子被踹得往前趔趄了两步，捂着屁股，满脸委屈和不解。他回头看看李云龙，又看看前方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队伍，尤其是队伍末尾那个熟悉的身影——周婉。
电光石火间，小六子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恍然大悟！那张娃娃脸上瞬间绽开一个促狭又兴奋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缝。
“哦——我明白了明白了！”他压低声音，冲着李云龙挤眉弄眼，“旅长，您忙！您先忙！我这就滚！保证滚得远远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却不是朝着食堂，而是朝着相反方向，边跑还边对前面走得慢的几个战士嚷嚷：“后面的快点跟上！磨蹭什么呢？跑步前进！去晚了没肉吃了！”
那几个战士被他吼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赶紧小跑起来。
小六子跑出一段，又忍不住回头偷瞄。只见李云龙果然快走了几步，赶上了前方独自缓行的周婉，两人似乎并肩走在了一起。
“嘿嘿”小六子乐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心里像揣了个活兔子，“旅长开窍了！这事儿得赶紧告诉政委去！不对不对，不能声张，得先观察观察哎呀，我真是笨，刚才差点耽误旅长大事！”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加快了脚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将功补过”，甚至琢磨起要是将来旅长和周婉同志真成了，自己该准备点啥贺礼
而此刻，山道旁。
李云龙走到周婉身边，脚步放缓，与她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周婉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抬头见是李云龙，白皙的脸上迅速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旅长。”
“嗯。”李云龙应了一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他搓了搓手，目光看向前方，“训练完了？累不累？”
“不累。”周婉摇摇头，抬起眼看了李云龙一下，又迅速移开，“比起一线作战的同志们，我们这点训练不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李云龙道，“各有各的辛苦。你们搞通讯的，费脑子。我看那些电线、电台，复杂得很。”
周婉有些意外地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抿嘴笑了笑：“其实学进去了，也就好了。旅长才是真辛苦，要管这么大一摊子事，还要带兵打仗。”
“嗨，习惯了。”李云龙摆摆手，顿了顿，终于问出句像样的话，“那个在旅部这段时间，还适应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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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心里微微一暖。她能听出李云龙语气里那份笨拙却真诚的关心。
“都很好。”她轻声说，“赵政委很照顾我们，同志们也都很好。就是有时候看到前线传来的捷报，既高兴，又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你们做得很好。”李云龙肯定地说，“没有你们保障通讯，指挥部就是聋子瞎子；没有医疗队，多少伤员救不回来；没有后勤，部队就得饿肚子。这些都是打胜仗的根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从大城市来，放弃安逸生活，跑到咱们这穷山沟里抗日，不容易。有啥需要，别客气，直接跟赵政委说，或者跟我说也行。”
周婉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抬起头，勇敢地看向李云龙的眼睛。那双平日总是布满血丝、充满杀伐决断的眼睛，此刻在正午的阳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谢谢旅长。”她真诚地说，“其实在这里，虽然艰苦，但心里踏实。觉得做的事有意义，是在为这个国家，为受苦的百姓，尽一份力。”
李云龙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过，卷起路旁的枯草。远处传来战士们食堂开饭的喧闹声，更显得这条山道上的片刻宁静。
“周婉同志，”李云龙忽然开口，语气郑重了些，“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周婉怔了怔，随即明白了李云龙话里的深意。她的脸颊更红了些，但眼神却没有躲闪。
“我我想一直留在这里，留在部队，做我能做的工作。”她轻声而坚定地说，“等打跑了日本鬼子，如果我还活着，还想继续为重建国家出力。旅长，您呢？”
李云龙望向远山，目光悠远：“我？一个粗人，除了打仗，也不会别的。就是把鬼子赶出中国，让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到时候再说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婉，脸上露出一个难得温和的笑容：“走吧，吃饭去。再晚，好菜可真没了。”
“嗯。”周婉点点头，与李云龙并肩走向食堂。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山路上。
不远处，食堂门口，小六子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咧着嘴无声地笑了。他转身溜进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找个机会，跟周婉同志“透露”一下旅长喜欢吃什么、有什么习惯？或者，提醒旅长，周婉同志好像挺喜欢看书的？
山风依旧凛冽，战争阴云未散。但在这片刻的闲暇与温情中，有些东西，如同石缝里悄然萌发的草芽，正在顽强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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