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刚蒙蒙亮,李云龙便带着一个精干的警卫排,骑着快马离开了虎头山。
初冬的山道覆着一层薄霜,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冰晶。一行人马不停蹄,沿着崎岖但相对隐蔽的山路,向着太岳军区386旅旅部所在地疾驰而去。
此次例行会议,虽然电报上未言明具体内容,但李云龙心知肚明,平遥一战后,各根据地面临的形势、冬季的反扫荡准备、以及愈演愈烈的旱灾带来的生存压力,必然会是讨论的核心。
紧赶慢赶,当李云龙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位于太岳山腹地一处极为隐蔽的旅部驻地时,日头已经偏西。
旅部警卫营长贺强——一个跟了老旅长多年的精悍汉子,早已在入口处等候,见到李云龙,立刻敬礼,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李副司令(太岳军区副司令员),您可算到了!首长们都等着呢!”
“贺营长,辛苦!”李云龙回礼,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警卫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跟着贺强快步向山谷深处那几孔最大的窑洞走去。
最大的那孔作为会议室的窑洞内,早已是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山间的寒意。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军绿色的粗布。几位根据地的重量级人物已经落座。
正中央,自然是386旅旅长,也是李云龙的老上级、老旅长。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手里夹着自卷的烟卷,正听着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惯有的、既威严又透着亲切的笑容。
旅政委坐在他左手边,神色温和而睿智。旅参谋长,同时兼任新近在晋南中条山地区活动的晋南210旅旅长,坐在另一侧,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再旁边,则是决死第一纵队的孙司令员,一个身形魁梧、嗓门洪亮的汉子,此刻正挥舞着手臂,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趣事,引得政委和参谋长都露出了笑容。
李云龙一撩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旅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拖长了声音:“哟,咱们的李大旅长——哦不,李副司令员,谱挺大啊?让我们这一屋子人,眼巴巴在这儿干等!怎么着,打下个平遥县,这架子也跟着见涨了?”
窑洞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大家都知道老旅长这是在开玩笑,也是表达一种亲近。
李云龙赶忙上前,先敬了个礼,然后脸上堆起那副混不吝又带着恭敬的笑容:“哎哟我的老旅长!您这话可真是寒碜死我了!
我李云龙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让您和诸位首长、同志们等我呀!实在是路上有点情况,耽误了一小会儿。
他含糊地带过“情况”(可能是躲避敌机侦察或处理小股敌特),这是常有事,也没人深究。
决死一纵队的孙司令哈哈大笑着接口,声如洪钟:“老李!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咱们正说你呢!好家伙,不声不响又解放一个县城!
手底下那个炮营,现在富得流油了吧?我可是听说了,你小子现在阔气得紧,说打县城就跟玩儿似的!什么时候也支援支援老哥哥我?不多要,就两门!两门那150毫米的重炮就行!
你看你老旅长,”他指着老旅长,语气里满是羡慕,“自从从你小子那儿‘顺’了六门那大家伙,现在腰杆子硬得,都快赶上咱们太岳山了!
前些日子,长治那个什么寺内联队,想偷偷摸摸来撩拨根据地,结果被你老旅长拉出重炮一顿猛轰,炸得他们是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缩回去了!我在旁边看着,那叫一个眼馋啊!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孙司令说得绘声绘色,窑洞里的气氛更加活跃了。老旅长也忍不住笑骂道:“好你个孙大炮!编排起我来了!那是李云龙支援咱们军区,加强整体火力,是同志们发扬风格!”
李云龙心里门儿清,这是孙司令在变着法儿“打土豪”呢。他立刻换上那副经典的、混合着“肉疼”、“委屈”和“精明”的表情,对着孙司令就开始“哭穷”:
“哎呀我的孙老哥!孙司令!您可别提这事儿了!提起来我这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他拍着自己胸口,“支援老旅长那六门重炮,那是应该的!
老旅长对咱有栽培之恩!上交师部总部那八门,那是咱八路军战士的本分!可您知道不?这些铁疙瘩,吃起炮弹来那才叫厉害!轰一声,那就是几百斤粮食换的啊!
咱们又造不了,打一发少一发,用起来我手都哆嗦!不到要命的关键时刻,哪敢轻易拉出来?也就震震场子,吓唬吓唬小鬼子罢了!”
他话锋一转,开始“甩锅”兼“画饼”:“再说啦,孙老哥,您那防区跟老旅长挨得近,真要有需要炮火支援的硬骨头,您直接找老旅长呀!多方便!
等我把重炮营从虎头山吭哧吭哧拉过去,黄花菜都凉了!老旅长现在兵强炮利,还能不关照您这位老战友?”
孙司令被他这套说辞逗乐了,指着他笑骂:“行行行!李云龙啊李云龙,你小子现在不光仗打得精,这哭穷的本事也是一流!在座的谁不知道你新一旅家底厚?
一个满编的山炮营,一个吓死人的重炮营,九二步炮、迫击炮那些‘小玩意儿’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得,老哥我也不惦记你那心头肉了。
他凑近一些,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商量的口气:“炮,我不要了。下次,下次你再瞅准哪个县城啊、据点啊肥得流油,打算动手的时候,提前跟老哥我吱一声!
让老哥哥我也带着部队,跟在你后头,喝口热汤,拣点洋落,这总行吧?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把好处全占了吧?”
李云龙这下拍着胸脯,答应得爽快:“孙老哥,这话说的!咱兄弟谁跟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放心,有咱老李一口吃的,绝对少不了弟兄们的!有合适机会,一定招呼!”
玩笑开过,气氛更加融洽。老旅长敲了敲桌子,神色正经起来:“好了,李云龙,你小子别贫了。
这次平遥打得很漂亮,军事上干净利落,政治上影响巨大,极大地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鼓舞了根据地军民的信心。我和政委,还有总部首长,都是肯定的。”
政委也微笑着点头补充:“云龙同志这一仗,意义确实非凡。
不仅解决了部队冬装和给养,更重要的是通过公审大会,凝聚了人心,伸张了正义,让群众看到我们八路军是真正为他们做主、为他们报仇的队伍。这对巩固根据地、激发抗日热情,作用不可估量。”
得到老上级的肯定,李云龙心里热乎乎的,但脸上还是保持着谦逊:“都是首长们领导有方,同志们英勇奋战,还有根据地乡亲们的支持。”
会议随即转入正题。首先讨论的便是当前最紧迫的威胁之一——防敌特渗透。老旅长通报了近期各根据地发现日军特种侦察人员活动的情况,特别点名了第一军新组建的“竹下俊部队”。
李云龙结合新一旅遭遇的偷袭和田家庄惨案,详细汇报了反特排查的经验和教训,强调了军民联防、提高警惕的重要性。众人一致认为,必须将反特种渗透作为冬季备战的重中之重,加强各部队的警戒训练和群众的宣传教育。
接着是应对可能的冬季反扫荡。参谋长分析了日军第一军在遭受平遥等打击后,可能采取的报复性行动,尤其是田边盛武上任后强调的“稳扎稳打”与“特种作战”结合的策略。
要求各部队利用冬季来临前的短暂时间,加固工事,储备物资,制定周密的反扫荡预案,尤其要注意防范敌军小股精锐部队的渗透破坏与大部队的突袭相结合。
会议的气氛在前两个议题中显得有些凝重。而当议题转到第三个,也是最为沉重的问题时,窑洞里的空气仿佛都滞涩了。
兼任晋南210旅旅长的周参谋长站了起来。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显然长期在条件艰苦的中条山地区奔波劳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各位首长,同志们。最后一个议题,是关于粮食,关于生存。”他顿了顿,“去年以来,华北、中原赤地千里,旱魃肆虐。我们晋南支队(210旅)奉命挺进中条山地区,开辟新的抗日根据地。
那里,日寇、伪军、土匪、溃兵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我们去了,打击敌伪,发动群众,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可今年的旱情,比去年更凶!”
他的语气充满了痛惜和焦急:“根据地刚创建,底子薄,又聚集了大量从河南、黄泛区逃荒来的灾民!粮食粮食已经见底了。乡亲们挖野菜、剥树皮,许多人家断炊多日。
部队也是一天两顿稀粥,就着盐巴和野菜度日。我和同志们想尽办法,组织小部队不断袭扰日伪军的运输线,确实也抢到一些粮食,但杯水车薪,根本填不饱这么多张嘴!”
周参谋长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带着深深的恳切,落在了物资相对最为“宽裕”的新一旅代表——李云龙身上,但也同样看向了老旅长和孙司令。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自己的日子也都不宽裕,都在咬牙坚持。但中条山根据地,是我们八路军插入晋南的一把尖刀,不能垮!那里的几万群众和部队同志,不能眼睁睁看着饿死!
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希望希望咱们兄弟部队之间,能互相拉一把,挤一挤,凑一凑,帮我们渡过这个冬天!我代表晋南支队全体指战员和中条山根据地的父老乡亲,恳求大家了!”
说完,周参谋长向着众人,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旱灾是天灾,粮食是硬通货,谁家都缺。但中条山的情况显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了李云龙身上。谁让他的新一旅刚刚“发财”了呢?
李云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平遥缴获的粮食总共约八十万斤,留给王家湾二团四团保障自身和接济当地群众的部分,虎头山目前富裕能调配的,大约五十万斤。
新一旅现在人马近两万(含大量新兵),加上虎头山根据地的群众和不断涌入的灾民,每天消耗巨大。这五十万斤粮食,看似不少,但面对漫长的冬季和可能的封锁,也是紧紧巴巴。
但是中条山那边的情况,显然更危急。周参谋长不是轻易开口求人的人,那是真的到了绝境了。<
他抬起头,迎上周参谋长殷切而疲惫的目光,又看了看老旅长和孙司令。老旅长面色凝重,显然也在权衡;孙司令抓了抓头皮,显得有些焦躁。
深吸一口气,李云龙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打破了窑洞的沉默:
“周参谋长,您别说了。情况我们都知道了。兄弟部队有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他略一沉吟,报出了数字:“我们新一旅,这次打平遥,是缴获了一些粮食。虽然我们自己也不宽裕,新兵多,灾民也不少,但我们出二十万斤粮食!
另外,再拿出两万块大洋(缴获所得),给中条山的同志们购买一些急需的药品、盐巴或者其他物资。
再多目前我们也确实负担不起了。这二十万斤粮食,我会尽快安排可靠的部队,送到你们指定的交接地点。”
二十万斤粮食!两万大洋!
这个数字一出,周参谋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只是重重地再次敬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旅长看着李云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赞赏,随即也表态:“我们386旅,也出十万斤粮食,一万大洋!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孙司令猛地一拍大腿:“没说的!我们决死一纵队,勒紧裤腰带,也挤出十万斤粮食,一万大洋!绝不能让晋南的同志和乡亲们饿着!”
“谢谢!谢谢同志们!谢谢!”周参谋长连声道谢,声音哽咽。有了这四十万斤粮食和四万大洋,中条山根据地,终于看到了熬过这个严冬的希望!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又充满革命情谊的氛围中结束。走出窑洞,深秋的山风凛冽,但李云龙心里却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他知道,这粮食和大洋送出去,虎头山今年的冬天会更难熬一些,但有些事,必须做。
这不仅是为了兄弟部队,更是为了抗战大局,为了那份穿过硝烟与饥寒、将所有抗日力量紧紧联结在一起的、无形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