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那洛阳城,有一位书生,姓刘,名叫仲堪。这刘生小时候天性愚钝,却特别沉迷阅读经典古籍。他常年闭门刻苦攻读,从不与外界交往。
这一天,日头正好,刘书生照例在书房里用功,正读到精妙处,忽然间,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一股子奇异的香气,是檀香?是麝香?都不是!那香味,说不出的好闻,沁人心脾,眨眼功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刘生心里正纳闷呢:“咦?我也没点香啊,莫非是隔壁王妈家炖肉,香味飘过来了?不对,这味儿不像肉香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得耳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环佩之声,由远及近,好似一群仙女在走动。
刘生猛一抬头,哎哟我的妈呀!可了不得了!只见一位绝色美人,在一群宫装侍女的簇拥下,莲步轻移,已经进了他的书房!
但见这位美人,头上戴的簪子,明珠璀璨;耳边悬的耳环,宝光流动;身上的衣裙,彩绣辉煌。她身后那些侍女,一个个也都是宫里的打扮,云髻高耸,环佩叮当。
刘生哪儿见过这阵仗啊?当时就吓傻了,“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头都不敢抬,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那美人儿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声音好比那出谷的黄莺,清脆悦耳。
她走上前,亲手把他扶起来,话语里还带着几分调侃:“哎哟,这位先生,您先前那股子傲气哪儿去了?怎么如今变得这般恭敬啦?”
刘生一听,魂儿都快吓飞了,浑身哆嗦着说:“仙……仙……仙子!您是哪座仙山、哪处洞府的天仙?小生我……我何曾有幸拜见过您?更别提什么时候敢对您不敬了!您可千万别冤枉好人呐!”
美人儿看他这憨样,笑得更厉害了,花枝乱颤地说:“你看看,这才分别多久啊?你就糊涂成这样啦?当年那个对着块磨刀石,都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倔脾气书生,难道不是你吗?”
(各位,这里有个典故,说的是三国时期的才子刘桢,因为平视了甄夫人一眼,被曹操罚去磨石头。这美人话里的意思,就是说刘生是刘桢转世呢!可刘生这会儿蒙在鼓里,哪里晓得前世今生?)
美人也不多解释,吩咐侍女铺开锦绣坐垫,摆上美玉雕成的酒杯,里面斟满了琼浆玉液。她拉着晕头转向的刘生坐下,面对面喝起酒来。
一边喝,一边跟他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地聊开了。这美人儿的学问那叫一个渊博!上至三皇五帝,没有她不知道的。
可咱们的刘生呢?听得是云里雾里,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愣是一句也接不上茬。
他心里琢磨:“这仙子说的都是啥?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美人儿看他这副呆样,叹了口气,用纤纤玉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嗔怪道:“唉!我不过是去西王母的瑶池赴了一回宴,这才多久没见?你轮回了这么几辈子,怎么当初那点聪明劲儿,全都丢光啦?”
说罢,她回头对侍女吩咐道:“去,把那‘水晶智慧膏’用仙露化开了端来。”
侍女应声而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清澈透亮、香气扑鼻的膏汤。刘生接过来,依言喝下。
这玩意儿一下肚,可了不得——顿时觉得一股清灵之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就好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又好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眼前的世界一下子清晰,脑子里那些浆糊也全都化开,变得无比清明透彻!
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些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还顺手带上了门,熄了灯……(此处省略三千字,各位看官自行想象那一夜的良辰美景,才子佳人,自然是说不尽的缠绵悱恻,道不完的柔情蜜意。)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天还没亮,那些侍女们就又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美人起身,神奇的是,她的妆容、发髻,依然像昨天一样完美无瑕,根本不用重新梳洗。
刘生这下可依依不舍了,拉着美人的衣袖,苦苦追问:“仙子!好仙子!您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日后叫我如何去寻您啊?”
美人被他缠得没办法,沉吟片刻,说道:“告诉你倒也无妨,只是怕你知道了,反而更加胡思乱想。我,便是那魏文帝曹丕的皇后——甄氏。而你,就是当年那个因为多看了我几眼而被治罪的才子刘公干(刘桢)的后身!当年连累你受苦,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今日这番相会,也算是报答你前世的一片痴情吧。”
刘生一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段前世因果!
他又好奇地问:“那……那曹丕现在何处?”
甄夫人一听“曹丕”二字,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撇撇嘴说:“他呀?不过是他那个奸雄老爹曹操的平庸儿子罢了!我当年不过是跟着他玩了几年,享受了些富贵,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也就忘了。他因为他爹造的孽,如今在阴曹地府还受着苦呢,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反倒是他的弟弟,那才高八斗的陈思王曹植,如今在天上掌管典籍文书,我偶尔还能见上他一面。”
正说着,只听院子里传来一阵仙乐,一架由金龙拉着的华丽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甄夫人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她取出一个精巧的玉脂盒,送给刘生作为纪念,然后转身登上了马车。那龙车腾空而起,被祥云簇拥着,转眼就消失在天际。
自此以后,咱们的刘书生可是今非昔比了!喝了那仙家灵药,又得了美人点拨,那文思就像黄河决了口子——滔滔不绝!写起文章来,下笔千言,倚马可待,成了当地有名的大才子!
可是,这人啊,有了才华就难免生出相思病。刘生自从甄夫人走后,是日思夜想,茶饭不思,坐着想,站着也想,睡觉梦里还是那位风华绝代的甄夫人。
这么过了几个月,好好一个精神小伙,变得面黄肌瘦,眼瞅着就要病入膏肓,一命呜呼了!刘老太太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看他这样,急得是团团转,可问他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候,家里一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老妈子悄悄对刘生说:“少爷,您这心里,是不是在思念什么人呐?”
刘生一听,这话里有话啊!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这个老妈子。
老妈子听了,神秘一笑,拍着胸脯说:“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呢!少爷,您要是信得过我,就写封信,老身我自有办法,给您送到那位贵人手里!”
刘生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哎呀!老妈子!您还有这本事?我以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要是真能把信送到,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他赶紧铺纸磨墨,写了一封声情并茂、字字血泪的相思信,郑重地交给老妈子。老妈子把信往怀里一揣,出门去了。
等到半夜三更,老妈子才风尘仆仆地回来,对翘首以盼的刘生说:“少爷,幸不辱命!差点就误了事!我刚到那仙家府邸门口,守门的把我当成妖怪,要用绳子捆我!还好我机灵,赶紧掏出您的信,他们才把信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叫我进去。那位甄夫人看了您的信,也是唉声叹气,眼泪汪汪的,说天命难违,她不能再亲自来相会了。当时就想写封回信让我带回来。”
“我一听,这哪行啊?赶紧说:‘夫人呐,我家少爷如今思念成疾,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可不是一封信就能救得了的!’夫人听了,沉思了很久,最后把笔一放,说:‘既然如此,就麻烦您回去先告诉刘郎,我会立刻给他送去一位好媳妇,以解他的相思之苦。’临走了,又特意叮嘱我:‘我刚才说的这个安排,是能保他百年好合的长久之计。但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长相厮守。’”
刘生听了这番转述,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于是就安安心心在家等着。
嘿!您猜怎么着?第二天,果然有一位老太太,领着一个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姑娘,直接找到了刘生的母亲。
那姑娘的容貌,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世间罕有!老太太自称姓陈,姑娘是她的女儿,名叫司香,听说刘家公子人品才学都好,愿意许配过来作媳妇。
刘母一看这姑娘,打心眼里喜欢,再一看亲家母,通情达理,商量聘礼,人家一分钱不要!
随后选了个好日子拜堂成亲,婚事办得是顺顺当当,那陈老太太吃完喜酒就离去。只有刘生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新媳妇的来历不一般。
入了洞房,他悄悄问司香:“好娘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甄夫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司香嫣然一笑,答道:“夫君既然问起,妾身也不敢隐瞒。我本是当年曹操铜雀台上的一个歌妓。”
刘生一听“铜雀台”,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铜雀台的妓女?那不得是几百年前的人了?莫非……你是鬼?”
司香连忙摆手:“夫君莫怕,妾身并非鬼魂。我和甄夫人一样,原本都是名列仙籍的仙子。只是偶然犯了点小过错,被贬到人间。如今夫人官复原职,回到天上。而我的贬期还没满,夫人就向天曹求了情,暂派我到您身边来服侍。我的去留全凭夫人一句话。所以,我才能有幸长伴夫君左右。”
就这样,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和和美美。可忽然有一天,门口来了一个瞎眼的老婆子,牵着一条大黄狗,一边打着竹板,一边唱着俚俗的小调,在刘家门口讨饭。
司香在屋里听见动静,好奇地出来看看。她刚在门口一站,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条大黄狗就像发了疯一样,“嗷”一声挣断了绳子,张着血盆大口就朝司香扑了过来!
司香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那狗速度极快,一口就咬住了她的裙摆,“刺啦”一声,扯下了一大片衣襟。
刘生听见动静,抄起一根门闩就冲了出来,对着狗就是一顿乱打。可那狗毫不畏惧,又把咬下来的衣襟撕扯成一条条碎片,像吃麻糖一样,“嘎吱嘎吱”地嚼着吞下了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时,那瞎眼婆子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一把揪住狗脖子上的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那仍在龇牙咧嘴的黄狗捆上,牵着走了。
刘生赶紧回屋安慰吓得脸色惨白的司香,他疑惑地问:“夫人,你不是仙人吗?怎么还怕一条狗呢?”
司香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说:“夫君你有所不知!那条狗不是普通的狗!它就是那奸雄曹操(小名阿瞒)变的!他肯定是怪罪我,没有老老实实遵守他死后‘分香卖履’的遗诏,安分守己,所以才化身恶犬来找我麻烦!”
刘生一听,火冒三丈:“好个曹阿瞒!生前欺男霸女,死后还敢化作恶犬行凶!我明天就去找到那瞎婆子,把狗买下来,乱棍打死,给你出气!”
司香连忙阻止:“不可!夫君万万不可!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我们怎能擅自诛杀?一切自有天条处置。”
这小两口恩恩爱爱,一晃就过了两年。凡是见到司香的人,没有不惊叹她的美貌的。
可时间一长,邻居们就嘀咕了:这刘家媳妇美是美,可来路不明,问起娘家籍贯,她总是含糊其辞。而且这两年也没见她娘家来过人。于是,风言风语就传开了,都说刘生娶了个“妖女”。
这话传到刘母耳朵里,老太太心里就犯了嘀咕,越想越怕。她把儿子叫来严厉盘问,刘生被逼无奈,只好稍微透露了一点司香的不同寻常之处。这下可把刘母吓坏了,严令儿子立刻休了“妖怪”媳妇。
刘生哪里舍得?死活不同意。刘母见儿子不听话,只好来暗的。她偷偷花钱,从外面请来了一个号称能降妖除魔的茅山术士。
这天,术士在院子里摆开阵势,又是画符,又是念咒,刚用石灰在地上画好法坛的轮廓,准备开坛作法。
屋里的司香顿时脸色惨然,她对刘生说:“夫君,我本指望与你白头偕老,奈何婆婆心意已决,怀疑我是妖邪。你我今日的缘分,看来是到头了。要我走,也不难。但恐怕不是他这点微末道行能请得动的!”
说罢,她找来一捆柴火,点着了,直接扔到台阶下面。霎时间,浓烟滚滚,像一口大黑锅扣了下来,笼罩了整个庭院,面对面都看不见人。
这时,只听浓烟中“喀喇”一声巨响,好似打了个霹雳!等到烟雾散去,众人一看,可了不得了!那术士直接挺地躺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然气绝身亡!
大家再跑到屋里一看,司香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刘生赶紧去找那个能传信的老妈子,结果那老妈子也不见了踪影。直到这时,刘生才恍然大悟,对母亲说:“娘啊,那个帮忙的老妈子,她根本不是普通人,她是一只狐仙啊!”
异史氏(蒲松龄自称)后来评道:“甄氏始于嫁给袁氏(袁熙),终于跟了曹氏(曹丕),后来又钟情于刘公干(刘桢),仙人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平心而论:曹操那个奸雄的篡位儿子(曹丕),凭什么一定要有个忠贞的妻子呢?那条黄狗(曹操)看到当年的铜雀台歌妓,应该彻底明白自己‘分香卖履’的遗嘱是多么痴妄可笑,难道他死后还依然在妒忌吗?唉!奸雄自己来不及哀叹自己(的可悲),只好由后人来哀叹他了!”
诸位,这段旷世奇缘,到此也就告一段落了。这正是:
前世一瞥种情根,仙姝报恩入凡尘。
灵膏开启智慧门,痴儿顿成锦绣文。
怎奈俗眼分仙妖,奸雄化犬妒意深。
一段奇缘虽云散,留与后人细品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