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方舟在鳌头矶祭奠完昔日部下后，便率军折而向南，兵锋直指运河重镇临清。
大军尚在数里之外，临清城门已豁然洞开。
知州领着满城文武僚属，早早候在城外官道旁，态度恭谨谦卑，竟比此前的河间、沧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至东昌府（今聊城），亦是如此景象。
沿途州县，闻定北侯之名，观宣府军之威，又得知德州马化豹下场，纷纷大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竟无一人敢据城顽抗。
卢方舟在这些地方仅作短暂停留，留下少量人马维持秩序、接管城门、粮仓与漕运码头等要害。
主力大军片刻也不耽搁，一路兼程东进，直扑此次东征的核心目标，登莱二府。
登州府与莱州府，合称登莱。
形如山东伸向渤海的一柄利剑，既是海疆锁钥，更是自明初以来防备倭寇、拱卫京畿的海上门户，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卢方舟在离登州约五十里处召集众将，摊开舆图，开始部署兵力：
“登莱二府，互为犄角，须分兵同取，速战速决，以免相互呼应，拖延时日。”
他手指点向地图：
“我亲率一万五千步骑，与黄大柱同往登州。孙安仁、邬瑶忠，你二人领一万人马，星夜疾趋莱州。
两军皆以靖安司人员为前导，他们手握通虏奸商确凿名单，入城之后，立即与城内靖安司接应者汇合，按图索骥，查封所列奸商产业。
首要目标便是以沈万金为首的那几家！
一旦罪证确凿，即刻抄家，控制人员，搜缴财物，不得有误！”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
大军遂分作两股铁流，一股向东北直插登州，一股向东略偏南奔向莱州。
登州、莱州均为府级建制，同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合称“登莱二府”，是山东东部海疆的核心重镇。
登州府城墙以砖石包砌，高约三丈五尺，基厚三丈，开设四门，东曰春生、西曰永宁、南曰朝天、北曰镇海。
北城门外紧邻渤海，城墙延伸至海岸，与北侧的蓬莱水城形成防御呼应，城外设有水师辅助码头，与炮台，强化海疆守备。
蓬莱水城位于登州府城北侧，以宋代刀鱼寨为基础扩建而成。
西北依丹崖山、东南濒画河（明代改道后为水城护城河），自成独立防御体系，与登州府的城墙不相连。
水城内设有专属战船停泊港湾、主力码头、炮台、敌台、水师营地、军械库等完整军事设施。
明代在此设立山东备倭都司，官衙即驻于水城内，故水城又称“备倭城”。
这里既是登莱水师的指挥决策中枢，也是军政官员办公居住之所，是整个登莱海防水师体系的核心枢纽。
登州府城与蓬莱水城互为犄角，形成“陆防+海防”的联动防御体系，府城侧重陆地管控与后方支撑，水城专司海上警戒、战船调度与海防作战。
莱州府城墙同样为砖石结构，高近三丈，基厚两丈八尺，设四门，东曰澄清、西曰武定、南曰景阳、北曰望海。
城墙外侧挖有宽两丈、深一丈的护城河，引城外河水灌注。
莱州府是登莱半岛连接山东内陆的陆路门户，城墙防御重点偏向内陆，与登州府共同扼守登莱半岛的进出通道。
当卢方舟那面绣着“卢”字的赤红大纛，遥遥出现在登州西郊的地平线上时，城头守军早已望见。
然而，预想中的闭门戒备并未出现。
反而，永宁门（西门）缓缓打开，以登州知府吴之佳、同知、通判等为首的文官，以及部分卫所武官，皆着公服，徒步出迎数里，态度恭顺异常。
“下官登州知府吴之佳，率阖城僚属，恭迎定北侯爷大军！”
吴之佳深深一揖，言语中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侯爷虎威远播，扫靖奸逆，今日莅临登州，实乃登州百姓之幸！”
卢方舟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这群官员，淡然问道：
“吴知府不必多礼。本侯听闻登州乃海防重镇，原是刘泽清族弟刘之源率兵驻防，何以今日不见他的踪影？”
吴之佳身子又是一矮，语气里满是无奈道：
“回侯爷，刘参将
唉，就在前日，不知何故，突然传令集结其本部及水营部分兵马，说是奉刘总兵急令，放弃防地，火速撤回济南。
下官等苦留不住，如今城内除少量卫所守军及下官麾下差役民壮外，已无成建制战兵。
幸得侯爷大军及时赶到，否则登州海防空虚，下官等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卢方舟心下了然，这是刘泽清听闻德州城破、马化豹授首的消息后，吓破了胆子，竟连经营多年的登州都不敢守了，动作倒是快得很。
这倒是省了他攻城拔寨的功夫，但也意味着最重要的目标可能已经转移。
他不再多言，扬声道：
“传令，大军入城！”
随即又看向身侧的黄大柱，沉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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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你即刻点齐人马，接管登州四面城门、府库武备与官粮仓廪，再分兵北上，务必确保蓬莱水城完整入我掌控，城内一船一兵，皆不许擅自调动！”
大军浩荡入城，蹄声震彻街巷。
随军而来的靖安司人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在城内接应点的同伴指引下，带着宣府士兵精准地扑向那些早已被锁定的目标宅邸。
首当其冲的，便是以沈万金为首的那几家通虏奸商！
沈府坐落在登州城东南隅，高墙巍峨，青瓦覆顶，朱红大门上的铜环兽首锃亮，门楣上高悬的“尚书第”匾额，昭示着这户人家曾有的煊赫。
当宣府军士兵在靖安司密探的带领下，撞开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时。
院内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只有一群惊慌失措的仆役丫鬟，缩在廊下瑟瑟发抖，还有几个面无血色的沈家旁支族人，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几个护院家丁仗着几分蛮力，提着棍棒上前阻拦，不过是象征性地叫嚷了几声，便被宣府军士兵三下五除二缴械制服，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搜！给我仔细搜！”
带队的靖安司密探目光锐利如鹰，厉声喝道：
“每一间房舍，每一处犄角旮旯，地窖、夹墙、暗格，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许放过！”
士兵们应声而入，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撬地砖、砸墙板、掘地窖，将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院搅得一片狼藉。
然而，搜查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库房里倒是堆着不少粮食、布匹、生丝、瓷器之类的大宗货物，可那些便于携带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银票细软，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账房和书房里，日常的出入账本、寻常的经史子集倒是翻出不少，可那些记录着走私通虏的核心密档，早已踪迹全无。
至于沈万金本人，连同他的直系亲属、心腹管事，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这般景象，在登州城内其他几家榜上有名的大海商宅邸里，接连上演。
王宅、赵府、李园
皆是门户洞开，值钱的细软被搬运一空，只留下些笨重难移的物资，以及一群不明就里的底层下人、边缘族人。
消息迅速汇总到刚刚进驻原备倭都司衙门的卢方舟面前。
“侯爷，沈万金、王崇德、赵四海等七家首要目标，其家主、核心族人及账房、大管事等关键人物，皆已不见。
宅邸内仅剩粗重物资及无关紧要之人。
据抓获的下人零散供述，约在三四日前，便有车队频繁出入，搬运箱笼，且主人行踪变得神秘，常闭门不出。”
靖安司的领队亲自赶来禀报，他脸上满是愧色，头垂得低低的：
“侯爷，是属下等人办事不力，没能盯死这群奸商。看来是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提前通风报信，让他们把人、财都转移得干干净净！”
卢方舟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目光沉沉地落在桌案的舆图上。
刘泽清仓促撤兵，奸商闻风潜逃，金银细软踪迹全无
这一件件事串联起来，线索已然很清晰了，刘泽清果然就是这群通虏奸商背后的靠山和保护伞！
也只有他能拿到第一手消息，还能赶在宣府军入城前，给沈万金之流传递信号让他们及时脱身。
他抬眼看向满脸愧疚的领队，语气平静，并无责备的意思：
“这不怪你们！
此前登莱守军皆是刘泽清的人，你们潜伏人手本就不足，能摸清这些奸商的宅邸货栈，已是大功。”
登州这边是这般光景，莱州那边，想必也是大同小异。
卢方舟沉吟片刻，指尖猛地一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传令下去，调整方略！
其一，把查抄重点从宅邸转向货栈、仓库、码头，尤其是那些偏僻隐蔽的私人小码头，沈万金等人做的是海上走私的勾当，绝不可能轻易舍弃这些命脉。
其二，将抓到的管事、账房、护院头目全部分开审问，该用的手段尽管用，他们走得仓促，必然来不及抹平所有痕迹。
其三，即刻在登州城内大街小巷张贴布告，但凡能提供沈万金等人下落、以及所有与走私相关证据者，赏银百两！能提供重大线索者，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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