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八月中旬,北京。
孙传庭兵败、潼关失陷的消息,如同一声最猛烈的惊雷,挟着关中血雨腥风的气息,重重劈在了早已摇摇欲坠的紫禁城上空。
崇祯捏着那份奏报,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寥寥数行字,“秦军大败督臣下落不明潼关已陷”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眼,钉进他的心。
最初,他脸上是满满的不敢置信,嘴唇微张,仿佛无法理解这最坏的结果为何真的会发生,怎会败的如此简单?
随即,惊愕被一种暴怒的赤红取代,血液猛地冲上头顶。
他“砰”地一声将奏报狠狠掼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受伤野兽。
“废物!庸臣!误国!!”
嘶哑的怒吼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
“朕把整个陕西都交给他,许他总督之尊,他就是这般报答朕的?十万大军,雄关天险,竟一触即溃!本人下落不明?”
他盯着“下落不明”那四个字,眼中寒光闪烁:
“传庭素多诈他必定是畏罪潜逃了!对,定是诈死潜逃!”
找不到遗体,那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孙传庭,败得如此干脆,人却不见了?
不是潜逃是什么?
他定然是看大势已去,愧对君恩,又怕朝廷追究,索性假托战死,隐姓埋名去了!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怒不可遏:
“他孙传庭对得起朕的信任吗!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吗!无耻之尤!”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预见到,以皇帝此刻的心境,孙家别说哀荣,不大难临头就不错了。
历史上,崇祯因未寻获到孙传庭遗体,疑其未死,不仅未予赠谥抚恤,反而下旨追查,致使满门忠烈的孙家在北京城破前都不敢公开祭奠立碑。
然而,在狂怒的宣泄之后,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法驱散的寒意。
崇祯颓然跌坐回冰冷的御座,脸上的赤红迅速褪去,转为铁青,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失神地望着大殿穹顶精美的藻井,目光空洞。
潼关丢了
陕西门户洞开,闯贼接下来可以毫无阻碍地北上席卷陕西,东进鲸吞河南,还可以威胁山西,甚至直逼京畿!
而边军精锐随着洪承畴陷落在关外松锦,剩下的关宁军要防着辽东风吹草动,宣府卢方舟
想到这个名字,崇祯心中更是一阵刺痛与无力。
偌大的大明,还有什么人能挡住闯贼的兵锋?
“拟旨”
他的声音干涩无力,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紧接着,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厉色取代:
“严查!陕西巡抚、按察使,一干相关文武,有无玩忽职守、贻误军机、供应不力之情弊!
孙传庭丧师失地,畏罪潜逃,其部下将佐,临阵脱逃者,皆需究治!务必查明孙传庭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道旨意,除了发泄他心中的愤怒、恐惧和寻找替罪羊之外,在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流面前,毫无实际意义。
果然,不等崇祯追查的圣旨到陕西,更坏的消息便接二连三传来。
李自成大军乘胜西进,势如破竹,华阴、华州、渭南、临潼等州县接连陷落。
八月十一日,闯军兵临西安城下。
城内守军空虚,仅有三千余客军川兵助防,守将王根子早已丧胆,暗中与闯军约降,打开东门。
陕西巡抚冯师孔等官员虽率残兵巷战,终因寡不敌众,血染街衢,西安沦陷。
随后,李过扫荡陕北,高杰狼狈逃入山西。
刘宗敏追击白广恩至固原,白广恩献城投降
整个陕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易手。
这些消息在八月下旬陆续传到崇祯案头,他最初还会暴怒、斥骂,到后来,几乎只剩下麻木。
他看着那些陷落的城池名字,那些战死或投降的官员将领名单,眼神空洞。
陕西巡抚?不用查了,人已经死了。
严惩逃将?高杰、白广恩要么跑了,要么降了,朝廷如今还能管得到他们吗?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更甚。
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众官员面上皆是一派沉郁。
虽然谁也不敢在朝堂公议时妄议什么,可退了朝,却总有人借着同乡宴、同年会的由头,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孙白谷竟真的败了,潼关丢了”
“何止潼关!西安都没了!整个陕西,这才几天?!”
“唉,早就说孙督师兵微将寡,粮饷不济,不宜浪战,奈何奈何圣意催逼甚急啊。”
“嘘!慎言!如今说这些有何用?闯贼吞了陕西,接下来是河南还是山西?京师还能安枕否?”
“如何应对?调兵?兵从何来?九边的兵还能动吗?筹饷?国库能跑老鼠了!”
“或许或许该早议南迁之策,或紧急诏令天下兵马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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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迁?谁敢在此时提‘南’字?不要脑袋了?勤王?关宁军能动吗?宣大兵哼,那定北侯卢方舟,可还听调?”
提到宣府和卢方舟,不少人的目光变得闪烁、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那位定北侯如今雄踞塞上,吞并草原,半独立之势昭然若揭,朝廷对其早已是羁縻无力,甚至还要仰仗其屏护北疆。
听说,孙传庭去年赴陕前还专门绕道宣府,其中意味,细思令人心惊。
如今孙传庭兵败,那卢方舟的态度,恐怕会更加微妙,是趁势南下?还是继续观望?亦或
尽管这些年东北有建奴屡次入塞,国内流寇此起彼伏,京畿旁的宣府也日渐尾大不掉,但许多朝臣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大明气数未尽”、“总能熬过去”的侥幸。
然而,松锦大败葬送九边精锐,如今孙传庭覆灭、陕西瞬失,这两记重锤接连砸下,再乐观的人也感到一阵寒意。
亡国之兆,已非虚言,而是切肤之痛、迫眉之危,大明这艘船真的要沉了!
一股末日将近的悲观与各自寻路的暗流,在官场悄然涌动。
在市井坊间,消息则以更直接、更惊悚、更添油加醋的方式传播开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听说了吗?陕西的孙阎王哦不,孙督师,在潼关让闯王给宰了!脑袋都挂旗杆上了!”
“真的假的?孙督师不是很能打吗?”
“能打顶个屁用!朝廷不发粮饷,手下都是饿得走不动道的叫花子兵,怎么跟几十万闯军打?听说啊,是皇上连下十几道金牌催他出战,不出战就要他的脑袋,这才逼出去送死!”
“啧啧,这又是卢督师的旧事重演啊!忠臣没好下场!”
“完了完了,潼关没了,西安也丢了,闯贼是不是快打到北京城下了?这京城还能待吗?”
“怕什么?京营十几万大军”
“呸!京营?那群爷能打仗?听说营里老鼠都比兵多!吃空饷的吃空饷,做买卖的做买卖,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恐慌带来了最直接的反应。
京城内粮价、盐价开始不受控制地窜升,店铺关门歇业的悄然增多。
一些有钱有门路的人家,已经开始暗中变卖产业,寻觅南下的途径,或设法将家小送出京城。
京城九门的气氛明显不同以往,盘查严格了许多,进出城的队伍排得更长,守门兵卒的脸色也愈加不耐烦和紧张。
流言蜚语与对未来的茫然恐惧,如同初秋提前降临的寒气,渗入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杨嗣昌府邸,深夜。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杨嗣昌形容憔悴,眼窝深陷,手中摩挲着一封已看了无数遍的信件,信中的话,他早已能倒背如流
此前,他还一直有所犹豫,但孙传庭兵败、陕西陷落的消息,成了压垮他心中最后犹疑的稻草。
几天几夜的辗转反侧、利弊权衡,终于在此刻有了结果。
他叫来管家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个全身裹在深色斗篷里的高大身影,被悄然引了进来后,书房门被小心关上。
来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被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目光沉稳锐利的脸庞。
杨嗣昌觉得有些眼熟,蹙眉思索片刻,忽然记起:
“是你赵镇?”
数年前,正是这个卢方舟当时的亲卫队长,曾秘密入京向他打探消息。
如今再见,对方气质已大不相同,沉稳内敛中透着一股精悍。
赵镇此刻的身份,是京营神机营的千总,这是沈墨安插进京营的“钉子”,是那几百宣府军的头领。
“正是卑职。见过杨阁老。”
赵镇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没有过多寒暄,杨嗣昌示意他坐下。
两人在摇曳的灯影下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声音低得几乎微不可闻。
谈话末了,杨嗣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释然,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起身,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他将信郑重地交给赵镇。
“把这个,交给你们侯爷。”
杨嗣昌的声音有些沙哑:
“告诉他,时局至此,非人力可挽狂澜于既倒。老夫会尽量配合他的要求。京城这边,但凡老夫力所能及,必不推辞。让他好自为之,以天下苍生为念。”
赵镇双手接过信,沉声道:
“阁老放心,卑职定将此信与阁老之言,一字不差呈报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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