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将近午时。
林轩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将厚厚一沓墨迹已干的稿纸仔细整理好,用细绳捆扎。纸上密密麻麻,不仅补全了昨日未尽的剖腹产操作细节、无菌概念与简易实现方法,更系统性地阐述了“微生物致感染”的理论雏形、伤口分级处理原则,以及一系列基于现有药材的抗菌消炎配伍思路。
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心中却满是充实。
带着这叠沉甸甸的“论文”,他径直前往济世堂。
午前的济世堂,依旧忙碌,抓药的伙计、候诊的病患,往来不息。林轩穿过前堂,正欲往后院秦老常待的药房去,目光却被诊区一道青衫身影吸引,脚步不由得一顿。
是沈老沈慕白。
他正坐在一张诊案后,微微倾身,为一位老妇人诊脉。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癯的脸上,神情专注而平和,时而低声询问几句,声音温缓。老妇人絮絮说着病情,他耐心听着,不时点头。
那模样,与昨日公堂上那个悲愤决绝、叩首离去的老人判若两人,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医者固有的沉静与仁和。唯有眼下淡淡的青影,透露着昨夜或许未曾安眠。
一种混合着敬意与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林轩心中触动,驻足看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扰,悄悄转向后院。
后院药房,秦老刚结束一位病人的针灸,正在净手。看到林轩进来,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纸,眼睛顿时亮了:“哟,林小子,看你这架势,是成了?”
“幸不辱命。”林轩将稿纸放在一旁干净的配药台上,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秦老,快午时了,先歇歇用饭吧。沈老他”
“慕白啊,”秦老擦干手,叹了口气,又露出些许欣慰,“天没亮就来了,说睡不着,不如来做点实事。我劝他回去休息,他不听,换了身衣裳就坐堂去了。也好,忙起来,或许就没空想那些糟心事了。”
秦老指了指外面,“我看他气色虽差,但心神还算稳得住。这份定力,非常人可比。”
临近午时,最后一位病人抓了药离开,济世堂暂时安静下来。伙计们开始收拾,准备轮流用饭。秦老招呼沈慕白回到后院,三人就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厨房送来简单的饭菜:两碟素菜,一碟小炒,一盆清汤,几个馒头。
饭菜刚摆好,林轩便将那捆厚厚的稿纸拿了过来,在秦老和沈慕白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双手捧着,不轻不重地往石桌中央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秦老,沈老,”林轩脸上带着完成重任的轻松笑意,朗声道,“大功告成!您二位要的‘作业’,小子我连夜赶工,总算在午饭前凑齐了,特来交差!还请二老斧正!”
秦老一愣,随即笑骂:“好小子,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了状元来报喜呢!”
话虽如此,他动作却快,手中的馒头往碗边一放,也顾不得先喝口汤,直接伸手就将最上面一叠稿纸捞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看。
沈慕白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但见秦老瞬间沉迷进去,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口中不自觉发出“咦?”、“嗯”的沉吟,便知这稿纸内容绝不寻常。
他心中的阴郁似乎也被这专注的气氛冲淡了些,带着几分好奇,也伸手取了几页过来。
起初,他目光只是随意扫过,但很快,视线便黏在了纸上。他看的速度比秦老慢些,却更细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看着看着,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渐渐泛起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久违的、遇到真正感兴趣事物的专注与激动。
“妙啊原来如此!”沈慕白忍不住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这艾草烟熏,配伍苍术,不仅可驱蚊避秽,竟真能抑制‘邪毒’滋生?此理此理虽前所未闻,但细想民间防疫确有熏艾传统,莫非暗合此道?”
他又翻过一页,眼睛更亮:“洋金花!此物毒性猛烈,寻常医者避之不及,只敢微量入麻沸散。此文中竟详述了以其为主,配制‘麻醉剂’的剂量阶梯与风险管控之法?‘镇痛’与‘毒害’之间,竟真有如此精妙的平衡点?若能掌控,于外伤、疡科大手术,无异于福音!”
他完全忘记了吃饭,沉浸在全新的思路中,苍老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兴奋。
另一边的秦老,则被剖腹产的具体操作细节深深吸引。“横切?竟不是竖切?这‘减少腹部肌肉损伤,利于愈合’?有道理,有道理啊!肌理走向原来如此!” 他拍着大腿,“还有这缝合之术,分层缝合,选用桑皮线或这‘羊肠线’是何物?竟能被人体吸收,无需拆线?匪夷所思,却又言之成理!”
他翻到术后护理部分,更是频频点头:“‘观测体温、伤口有无红肿渗液’此乃观察‘毒发’之兆,至关重要!‘保持洁净,勤换药布’与这‘无菌’之论一脉相承!好!系统周全,虽未尽善,却已开辟全新路径!”
秦老的手指重重点在“益母草汤”和“艾片、麝香香囊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二者,一促宫缩排尽恶露,一吊住产妇精神元气,皆是保命关键。配伍、时机、剂量,稍有差池,便是催命符而非救命药。林小子,你这清单,看似简单,实则将妇人产后最凶险的几道关口——血崩、邪毒侵体、元气溃散——全都考虑在内,并给出了应对之策。这这已非一纸清单,而是一套近乎完整的‘产后危症急救章法’!”
沈慕白深吸一口气,接道:“更难得的是,因地制宜。所列之物,清水、沸水、烈酒、醋、皂角、艾草、苍术,乃至这几味药材,虽有些需精选,如高浓度烈酒、上好三七,但绝非空中楼阁,在稍具规模的药铺或富足之家,皆可尽力筹措。这大大增加了此法的可行之处。”
两位杏林泰斗,一个激动于理论突破,一个着眼于实践革新,完全忘记了面前的饭菜。石桌上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时而响起的惊叹、讨论声。
林轩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到沈慕白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那光芒暂时驱散了昨日留下的灰败。他看到秦老沉浸其中的忘我。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带来的,或许不仅仅是跨越时代的知识,更是一份能够抚慰伤痛、点燃希望的礼物。
他轻轻拿起一个还有些温热的馒头,掰开,慢慢吃着。
忽而,沈慕白看向林轩,那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后辈,更带上了探究与一丝震撼,“林小友,这些思虑,这些搭配,绝非仅凭想象可得。你究竟从何得来如此周全、却又如此贴合实际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