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肯,你还在吗!”卡利普索突然弄出来一大片黑灰色的,包含着深渊的力量的雾。
那雾气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从他掌心汹涌而出,转瞬便席卷了大半个坍塌的大殿,将休尔特瓦那庞大的金色龙身彻底笼罩其中。黑雾所过之处,休尔特瓦周身狂暴的雷光竟像是被冰雪消融般迅速黯淡,雷龙的嘶吼声也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不甘的呜咽在雾中回荡。
不枉他刚才一直在这边跳来跳去的。
方才与休尔特瓦激战的每一次腾挪、每一次闪避,都不是无谓的周旋,而是卡利普索在暗中凝聚深渊之力,更是在精准测算休尔特瓦的魂力波动——他早已知晓普林肯的残魂被困在休尔特瓦体内,那是当年他亲眼所见的惨剧,是刻在心底多年的执念。深渊之力本就克制龙族精纯的元素之力,更能穿透肉身桎梏,直抵灵魂本源,这是他唯一能暂时压制休尔特瓦、寻回普林肯的办法。
只是这深渊黑雾的代价极大,不仅会透支他自身的魂力,更会反噬心神,且维持时间极短,充其量只能让休尔特瓦那暴虐的意识暂时沉睡十分钟左右。十分钟,于生死决战不过弹指一瞬,却是他能为寻回旧友争取的全部机会。
黑雾翻涌间,卡利普索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他将自身意识剥离出肉身,化作一缕无形的魂体,随着深渊黑雾渗入休尔特瓦的意识空间。肉身则落在原地,周身萦绕着淡灰色的屏障,死死护住不远处昏迷的迪特里希,哪怕陷入沉睡,护友的本能也未曾消散。
“休尔特瓦,希望你能一觉睡死。”
深渊的力量本来就具有腐蚀人内心,甚至于灵魂的力量,他之前就知道普林肯的残魂在存在于休尔特瓦的身体里。
甫一踏入休尔特瓦的意识空间,一股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卡利普索的魂体都微微震颤。这里没有天光,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翻滚着浓稠的、黏腻的暗红色雾气,那是休尔特瓦千百年来屠戮生灵、吞噬同族所积攒的恶念与戾气,每一缕雾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闯入者的心神,稍不留意便会被同化,沦为恶念的傀儡。
卡利普索游荡在休尔特瓦的记忆与内心中。
满是污秽与任何恶心的东西。
目之所及,皆是血色的碎片——是龙族幼崽惨死在龙爪下的哀嚎,是同族同胞被吸干魂力后的枯槁身躯,是渊下宫无数生灵临死前的绝望眼神,还有休尔特瓦修炼禁忌秘法时,周身漂浮的破碎魂片,那些魂片里有龙族的、有人类的、有渊下宫原住民的,每一片都在无声地呜咽,汇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怨念之音。
脚下的地面是黏腻的血泥,每走一步都会深陷其中,泛起黑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便会响起细碎的狞笑。远处的黑暗里,时不时闪过休尔特瓦狰狞的面容,那是他最深处的欲望投影,叫嚣着力量、复仇、屠戮,声音沙哑而疯狂,不断冲击着卡利普索的心神。
卡利普索凝紧心神,将自身魂力凝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抵御着恶念的侵蚀。他的魂体此刻是孩子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坚定,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着微光,如同刺破阴霾的星辰,执着地搜寻着那缕熟悉的、微弱的魂息。
他不能被这些污秽的记忆影响,他要找的是普林肯,是那个曾经笑得温柔、眼神澄澈的第二代雷龙王,是他漂泊岁月里第一个,也是最珍视的朋友。
“呜呜……”
一道极其细微的哭声在周围响起,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不是卡利普索凝神静听,几乎要被周遭的怨念之音彻底掩盖。那哭声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无助,像是迷路的幼兽,在无边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听得卡利普索心口猛地一紧,一股酸涩瞬间涌遍全身。
别人可能不认识,但是卡利普索认识,那只他第一个认识朋友,第二代雷龙王,普林肯。
他循着哭声快步走去,脚下的血泥愈发黏稠,暗红色的恶念雾气也愈发浓郁,像是在刻意阻拦他的脚步。卡利普索咬紧牙关,魂力催动到极致,硬生生在浓雾中撕开一条通路,终于在一片相对空旷的黑暗里,看到了那道瘦小的身影。
瘦弱的少年跪倒在地上,无助的哭泣,在这里一年又一年。
普林肯的魂体无比孱弱,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太多,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佝偻着,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哭声压抑而细碎,每一声都像是在撕扯灵魂。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淡紫色长袍早已变得破败不堪,沾满了虚幻的血污,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连指尖都透着近乎透明的淡紫色,一看便知魂体早已被撕扯得残缺不全,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一紫一黄的眼中满是无措。
那是雷龙王独有的异瞳,左眼是澄澈的淡紫,右眼是明亮的金黄,曾经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对世界的好奇与温柔,能映出漫天星辰与草原风光,如今却只剩下浓稠的恐惧与茫然,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化作点点微光,落在血泥里,瞬间便被吞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他想回家,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见见自己的哥哥,卡顿佩普,他还好吗?
卡利普索清晰地感知到了普林肯的心声,那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带着蚀骨的思念与不安。普林肯的故乡在稻妻的最深处,那里有广袤的草原,有和煦的暖风,有兄长卡顿佩普温暖的怀抱,当年兄弟二人一同修炼,一同守护族群,是龙族中人人称羡的存在。可这一切,都在休尔特瓦闯入的那一天彻底覆灭。
可是自己已经死了,身体被侵占,灵魂被撕碎的就剩这一片残魂。
普林肯的哭声愈发压抑,心底的绝望如同潮水般蔓延。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死去的瞬间,休尔特瓦那狰狞的面容,那穿透胸膛的龙爪,那吸干他魂力时的剧痛,还有意识消散前,看到兄长为了救他而被休尔特瓦重创的模样。他的身体被休尔特瓦强行占据,魂力被掠夺,灵魂更是被禁忌秘法撕碎,仅剩的这缕残魂,被休尔特瓦的魂力禁锢在意识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恶念的侵蚀与孤独的煎熬。
他无数次想过消散,想过解脱,可心底那份对兄长的牵挂,对自由的渴望,又让他死死撑着,在这无边黑暗里,苟延残喘。
还有那个幼小的,带着深渊气息的意识,卡利普索,自己被杀死后遇见的第一个朋友。
他还好吗?
普林肯的心神微微一动,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那是他被困在意识空间的第三年,一缕带着深渊气息的幼小意识偶然闯入,那龙魂很纯粹,带着孩子的执拗,哪怕被休尔特瓦的恶念攻击,也未曾退缩,还笨拙地安慰过他几句。他刚开始不知道那是谁,只记得那缕龙魂的气息很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他在无尽黑暗中,多了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后来自己的灵魂也被扯散了,他以为再也不会相见,可心底却始终记挂着,那个陪伴自己的朋友,是否平安。
无助笼罩了他,这个世界太黑了,太可怕了,他没办法离开。
普林肯将头埋得更深,单薄的身躯抖得愈发厉害。这里的黑暗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断缠绕着他的魂体,撕扯着他仅剩的魂力,他试过反抗,试过逃离,可每一次都被恶念狠狠打回原地,魂体也会因此变得更加孱弱。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幼鸟,看不见天光,找不到出路,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就像当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休尔特瓦杀死自己一样无助。
那份刻骨铭心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当年他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依旧挡不住休尔特瓦的暴行,只能看着自己的魂力被一点点抽离,看着兄长重伤倒地,看着族群陷入浩劫,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份愧疚与无助,如同枷锁,将他的灵魂牢牢困住,让他在黑暗中愈发沉沦。
“别哭了,蠢货。”
稚嫩的声音传来,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但莫名的让他感受到熟悉的感觉。
那声音穿透浓稠的黑暗与恶念,清晰地落在普林肯耳边,像是一缕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也让他颤抖的身躯瞬间僵住。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的异瞳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底满是错愕与疑惑。
是谁?是谁在叫他?这熟悉的感觉,像极了当年那缕闯入的深渊意识,温暖而坚定,让他紧绷的心神,竟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一道孩子的身影显现。
黑暗中,一道小小的身影缓缓凝形,身形不过及普林肯的腰际,黑色的短发柔软蓬松,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深灰色光晕,那是深渊之力的气息,却纯净得没有一丝恶意,反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黑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眸。
尤其是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竖瞳,明亮而锐利,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欣喜,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像是为普林肯专门点亮的星辰。
“普林肯,我找到你了。”孩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在意识空间里久久回荡。
我说过的,我会找到你的。
这句话藏在卡利普索心底多年,从当年眼睁睁看着普林肯被休尔特瓦害死,从他感知到普林肯残魂尚存的那一刻起,他便在心底许下了这个承诺。这些年,无数个日夜的奔波与煎熬,都未曾让他放弃这个承诺。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终于站在了普林肯面前。
卡利普索当着普林肯的面变成了龙形。
话音未落,卡利普索小小的身形便开始变化,淡灰色的光晕暴涨,周身的气流剧烈涌动,小小的身躯在光芒中不断舒展,转瞬便化作一只幼龙的模样。他的龙身通体呈深黑色,鳞片细密而有光泽,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哑光,龙角尚未完全长成,却已透着尖锐的弧度,一双金色的竖瞳愈发明亮,龙尾纤细却有力,轻轻摆动间,便将周遭缠绕而来的恶念雾气驱散开来。
这是卡利普索的本相,一只幼龙,没有休尔特瓦的暴戾,但有成年巨龙的威压,还有着远超同龄龙族的沉稳与力量。
幼龙飞在普林肯的面前,金色的竖瞳带着些许不知名的情绪,有对旧友的心疼,有对过往的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他看着普林肯那孱弱的模样,看着那双依旧含着泪水的异瞳,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忍。
当年他尚且只是一道外出游离的意识,实力低微,只能眼睁睁看着普林肯惨死,看着他的灵魂被撕碎,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这么多年来,这份愧疚如同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支撑着他不断变强,只为有朝一日能救回普林肯,能为他报仇雪恨。
普林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深灰色幼龙,看着那双熟悉的金色竖瞳,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他想起了当年那缕闯入意识空间的深渊意识,想起了那份温暖而坚定的龙魂,原来,当年的那个朋友,就是眼前的幼龙。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响,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绝望与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与委屈:“你……你是当年的那个……”
“是我。”卡利普索的龙音稚嫩却清晰,他轻轻摆动龙尾,靠近普林肯,小心翼翼地用额头蹭了蹭普林肯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一不小心便碰碎了这缕孱弱的残魂,“我是卡利普索,当年没能护住你,对不起。”
一声道歉,藏着卡利普索多年的愧疚。当年若不是他实力不足,若不是他没能及时赶到,普林肯或许就不会死,或许就不会承受这千百年来的煎熬。
普林肯被他温柔的动作触动,压抑了千百年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他再也顾不得形象,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的哭声不再压抑,不再无助,而是带着宣泄的畅快,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对旧友的依赖。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卡利普索的龙鳞,那触感冰凉而坚实,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卡利普索……”他哽咽着叫出这个名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好怕……这里好黑……我想回家……我想我哥哥……”
千百年的孤独与煎熬,千百年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黑暗里,永远见不到天光,永远见不到兄长与朋友,没想到,卡利普索真的找到了他,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卡利普索任由他抚摸着自己的龙鳞,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心疼,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普林肯灵魂深处的创伤,感知到他的思念与恐惧。他轻轻绕着普林肯飞了一圈,用自己的龙身将他护在中央,深灰色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周遭的恶念雾气彻底隔绝在外。
“别怕,有我在。”卡利普索的龙音温柔而坚定,“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会带你出去,带你回家见你哥哥,我会杀了休尔特瓦,为你报仇,为所有惨死的生灵报仇。”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知道,普林肯的残魂极其孱弱,想要带他离开休尔特瓦的意识空间,必须先修补他的魂体,可他此刻身处休尔特瓦的意识深处,魂力有限,且深渊黑雾的维持时间只剩不到八分钟,时间紧迫,容不得他迟疑。
卡利普索凝神静气,将自身精纯的魂力一点点渡给普林肯,深灰色的魂力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流入普林肯的体内。他的魂力带着深渊之力的净化特性,能有效驱散附着在普林肯魂体上的恶念,修补他破碎的灵魂。
普林肯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原本冰冷而刺痛的魂体渐渐变得温热,周身的不适感也在一点点消退,破碎的魂体像是被胶水黏合一般,缓缓修复着。他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卡利普索,那双异瞳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担忧:“卡利普索,你的魂力……”
他能感觉到,卡利普索的魂力在一点点减弱,深灰色的光晕也变得黯淡了几分。他知道,渡魂是极其损耗魂力的事情,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本源。
“无妨。”卡利普索的声音依旧坚定,只是多了一丝疲惫,“我撑得住,你抓紧时间吸收,我们的时间不多,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休尔特瓦的意识便会苏醒,到时候我们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一边渡魂,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周遭的恶念雾气被屏障阻挡在外,却依旧在疯狂地撞击着屏障,发出滋滋的声响,屏障上的光芒也在不断闪烁,随时都有破碎的可能。休尔特瓦的本源意识虽被沉睡,可他体内的恶念却依旧有着极强的攻击性,察觉到普林肯的魂体在被修补,察觉到外来魂力的入侵,那些恶念变得愈发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