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转眼间已经到了晚上。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铺满了离岛的天空,将白日里喧闹的渔港轻轻罩住,只留下海浪拍打礁石的细碎声响。海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是遗落在人间的星子,与天边那轮纤细的弯月遥相呼应,清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漾起一片朦胧的银纱。
空和派蒙挤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里,帆布被海风轻轻吹得鼓起又落下,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显然是这几日的奔波让他们累极了,早已沉入了安稳的梦乡,派蒙的小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梦到了什么香甜的吃食。帐篷外的礁石区静悄悄的,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一下又一下,像是大自然哼唱出的最温柔的催眠曲。
可迪特里希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他睁着一双澄澈的金色眼睛,侧身躺在微凉的石板上,手肘撑着脸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石面。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那些画面像是被人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眼前晃过。从莫名的树林里迷路,慌慌张张地找食物却扑了个空;到和空并肩站在影前,直面雷神那无想的一刀,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袭来,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再到如今在这临海的礁石上,听万叶说起海只岛的危机,还有卡利普索口中神秘莫测的水龙王,以及那些肆虐的深海龙蜥……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沉甸甸的石子,压在他的心头。这些事,远比他以往在蒙德的森林里追着风史莱姆跑,或是爬上风起地的橡树掏鸟窝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让他这个习惯了自由散漫的小龙,第一次尝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
说实话,他现在超级想温迪。想那个总是懒洋洋地靠在风起地的大橡树上,抱着那把破旧的竖琴,眯着眼睛唱着不成调歌谣的风神大人;想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口里摸出甜甜的苹果酿,递到自己嘴边时,指尖带着的淡淡酒香;想他牵着自己的手,乘着风在蒙德的天空中翱翔,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下是连绵的田野和错落的村庄,风里满是青草的清香和蒲公英的絮语。
那时候多好啊,天是澄澈的蓝,风是暖洋洋的,没有打打杀杀,没有眼狩令的阴影,更没有这么多解不开的谜团和甩不掉的危机。最近的事情太多,太麻烦了,他根本没想过,自己只是跟着空出来历练一番,竟会卷入这样惊心动魄的风波里。
“小傻子,你想什么呢?”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卡利普索的身形,从他意识的深海里缓缓浮现出来,不再是往日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巨龙模样,而是化作了一个与迪特里希年纪相仿的小男孩身影,穿着一身玄色的服,,墨色的头发松松地垂在肩头,就悬浮在他身旁的半空中,脚尖离石板不过寸许的距离。
清冷的月光落在卡利普索的身上,勾勒出他精致却带着几分疏离的侧脸轮廓,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蕴藏着一片深邃的星空。
迪特里希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那轮弯弯的月亮,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淡淡的迷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巴巴托斯大人什么时候来救我啊。”
这话听着像是一句带着委屈的抱怨,却又不是真正的疑问句。事实上,迪特里希心里清楚得很,他并不想什么都依靠温迪。
龙族的身份,应该是让他变得更强大、更独立的理由,是他翱翔于天际的底气,而不是躲在风神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借口。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大人牵着手才能走路,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哭鼻子的小不点了,他能和空、派蒙一起并肩作战,能在雷神的威压下咬紧牙关不退缩,能在海只岛的危机面前,主动提出要去帮忙。他也想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这些麻烦,去保护身边的人。
可是,人总是会有软弱的时候。尤其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当白日里的喧嚣和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当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像是潮水般悄悄涌上心头时,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起温迪。如果,巴巴托斯大人在就好了。
如果温迪在,他或许会笑着揉乱自己的头发,用那把破竖琴弹一首安抚人心的歌,歌声会随着风飘向远方;或许会带着自己飞到更高的天空,让凛冽的风把所有的烦恼和不安都吹散;或许什么都不说,只是递过来一瓶甜甜的苹果酿,陪着自己静静地看月亮。
迪特里希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惊动了帐篷里熟睡的空和派蒙。他踮着脚尖,踩着微凉的石板,走出了帐篷投下的阴影,站在了皎洁的月光之下。
今晚的月亮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银色镰刀,斜斜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缀满了闪烁的繁星。满天的繁星亮得惊人,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装着碎钻的匣子,将那些细碎的光芒尽数洒在了夜空里,那些细碎的光芒映照在迪特里希的金色眼眸里,漾起了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是藏着两颗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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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不会要哭了吧?”卡利普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明显的调侃,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有几分欠揍。他和卡利斯塔共享着一部分记忆,自然是太知道这小家伙的性子了。别看迪特里希平时总是一副挺坚强的样子,遇到危险也敢冲在前面,像个小大人似的,可只要一和温迪有关,或者温迪就在附近,他就总会露出那副软乎乎的、哭唧唧的小模样,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黏着温迪不肯撒手。
“才没有!”迪特里希立刻反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他连忙抬起手,手背飞快地蹭了蹭眼睛,把那点差点涌上来的湿意,全都揉了回去,又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望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星空,心里莫名的一阵发酸。星星还是那些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可这里不是蒙德,没有熟悉的风,也没有熟悉的人。
他想念蒙德的风。想念风起地那棵大橡树旁,吹过的带着树叶清香的风;想念清泉镇的溪流上空,拂过的带着水汽的风;想念晨曦酒庄的葡萄架下,飘过的带着果香的风;更想念那个总是神出鬼没,喜欢乘着风四处游荡的风神大人。
没有丝毫犹豫,迪特里希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淡淡的金光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流动的星河,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听起来并不刺耳。
他小小的身躯迅速拉长、变形,背后缓缓展开一对巨大的、覆盖着银白色鳞片的翅膀,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莹润的光泽,像是最上等的白玉。翅膀轻轻扇动间,带起一阵强劲的风,吹得周围的草叶沙沙作响。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个穿着布衣的小男孩,就变成了一条身姿矫健的白色幼龙,龙角如玉般温润,金色的龙瞳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他低吼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翅膀用力一扇,身体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高空,冲破了低空的薄雾,向着更高的天际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身下离岛的灯火渐渐缩小,最后缩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点,像是散落在黑夜里的萤火。海风呼啸着掠过他的鳞片,带着浓郁的咸湿气息,刮得他的龙角微微发麻,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拼命地往上飞,像是想要飞到月亮身边,飞到那片属于蒙德的星空里去。
迪特里希悬停在半空中,巨大的白色翅膀轻轻扇动着,带起阵阵气流,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他低下头,望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海面,海浪翻涌着,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又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属于蒙德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和这里一样,缀满了星星,可他知道,那是不一样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拂过他的龙角,拂过他的鳞片,钻入他的鼻腔,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这风里,没有蒙德的味道。
蒙德的风是暖的,带着青草的清香和蒲公英的絮语,是温柔的,是让人安心的,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脸颊。而这里的风,是咸的,是凉的,带着大海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刮在身上,像是冰冷的刀子。
“不是蒙德的风……”迪特里希低声呢喃着,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低沉,在夜空中回荡着,却又很快被海风吞没。金色的龙瞳里闪过一丝失落,翅膀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身体也微微下沉了几分。莫名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鼻尖也酸酸的。
他明明已经长大了,明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明明已经能和空他们一起面对雷神的威胁了,为什么还是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觉得这么委屈呢?为什么还是会忍不住想念那个总是懒洋洋的风神大人呢?
“喂,小傻子,要不要和我学传送?”
就在迪特里希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难以自拔的时候,卡利普索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迪特里希猛地抬起头,金色的龙瞳微微一缩,看见卡利普索也化作了一条通体漆黑的幼龙,鳞片像是被夜色浸染过,暗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格外醒目,正悬停在他的对面,与他隔着数丈的距离,巨大的黑色翅膀轻轻扇动着,带起的风与他的风交织在一起。
两条龙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卡利普索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嘲讽和不屑,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
“传送?”迪特里希愣了一下,金色的龙瞳微微睁大,里面满是疑惑,他微微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什么传送?”
“就是跨越空间的传送。”卡利普索甩了甩尾巴,黑色的尾尖划过夜空,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巨大的黑影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他向前飞了几步,与迪特里希的距离拉近了些,暗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本就掌握着穿梭空间的力量,这是刻在你血脉里的天赋,只不过你这个傻子,被蒙德那个老风神宠坏了,整日里只知道追着风跑,连自己的天赋都忘了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