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九年,夏五月,满剌加海峡。
“破浪”号蒸汽明轮战舰的烟囱喷出浓重的黑烟,在热带炽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铁甲包裹的船身劈开翡翠色的海水,两侧明轮有节奏地击打着浪花,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舰桥上,南怀仁扶栏而立,深蓝色官袍已被海风浸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离开大明的第三个月。舰队在马六甲城休整补给已近半月,明日即将驶出这道分隔东西方的狭窄海峡,进入真正的“西洋”——印度洋。
“大人,葡萄牙总督的使者又来了。”通译林德顺——一个在澳门长大的混血儿,操着流利的广东官话禀报,“还是想打听咱们舰队的具体去向,以及……蒸汽机的奥秘。”
南怀仁微微蹙眉。自从舰队抵达马六甲,葡萄牙驻印度总督阿方索·德·诺罗尼亚派来的使者就络绎不绝。表面上是对“天朝上国使团”的礼节性拜访,实则处处试探。这也难怪,当“破浪”、“定远”这两艘喷着黑烟、不依赖风帆就能航行的“怪物”出现在满剌加港时,整个港口的欧洲人都惊呆了。
“告诉他,本使奉旨西行,宣示国威,敦睦邦谊。具体航路乃朝廷机密,不便透露。”南怀仁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蒸汽机……乃我大明工部格物院所制,涉及军国重器,更非外人所宜知。若葡萄牙国王真有诚意与大明交好,待本使抵达欧罗巴,自会与其详谈。”
林德顺领命而去。南怀仁转身,望向港口。马六甲城依山傍海,葡萄牙人的圣保罗教堂尖顶在阳光下闪耀,岸边是密密麻麻的棕榈树和马来式高脚屋。更远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红白蓝三色旗在几艘盖伦船上飘扬——这个新崛起的海上马车夫,正与葡萄牙人争夺着南洋的贸易霸权。
“大人,”副使、礼部郎中徐光启的侄子徐孚远走上舰桥,低声道,“方才码头上有个荷兰商人悄悄递来消息,说葡萄牙人已在印度西海岸集结了十艘战舰,似有所图。”
南怀仁心中一凛。舰队离开天津时共有十二艘船:两艘蒸汽明轮战舰“破浪”、“定远”;四艘新式三桅炮舰“镇海”、“靖波”、“伏波”、“扬威”;三艘大型补给船;以及三艘传统福船改装的侦察通讯船。虽然装备精良,但要在万里之外与经营印度洋百余年的葡萄牙海军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消息可靠?”
“那荷兰人说,他的商队刚从果阿过来,亲眼所见。葡萄牙人还从霍尔木兹调来了两艘重型盖伦船。”徐孚远压低声音,“他们似乎对咱们的蒸汽船……志在必得。”
南怀仁沉默片刻。平虏侯所书的内容在耳边回响:“此去西洋,万里波涛,安危难料。朝廷有望:凡泰西诸国,于格物、化学、天文、地理、算术、哲学、医学、造船、冶金……乃至百工技艺,但有专长之贤才、巧匠、学者,无论名声显晦,但有所长,务必设法,‘请’回中土……舰队火炮,便是尔等最硬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各舰,今夜子时悄悄起锚,提前出港。不走寻常航道,绕行海峡南端。‘镇海’、‘靖波’两舰前出二十里哨探。蒸汽舰保持锅炉压力,但暂用风帆,节省燃煤。”
“大人,这……”
“葡萄牙人若真有意,必然在主流航道设伏。”南怀仁目光深邃,“咱们偏不走寻常路。另外,派人去告诉那个荷兰商人,大明使团感谢他的消息。若他日有缘,可在巴达维亚再会。”
是夜,月黑风高。大明舰队悄然驶离马六甲港,没有惊动港内的任何船只。借着夜色和熟悉水道的华人引水员指引,舰队绕开主航道,从海峡最南端的暗礁区悄然通过。当黎明第一缕阳光照亮海面时,舰队已驶出马六甲海峡,眼前是浩瀚无垠的印度洋。
“大人,后方发现船只!”了望哨传来急报。
南怀仁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临行前格物院特制的“千里镜”,比寻常西夷所制精良得多。镜筒中,七八艘悬挂葡萄牙旗帜的战舰正在十余里外的主航道上徘徊,显然扑了个空。
“传令,全舰队满帆,蒸汽动力全开,航向西南偏西,目标锡兰科伦坡。”南怀仁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葡萄牙人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六日后,印度洋。
印度洋的季风开始转向。西南季风带来丰沛的雨水,也带来了变幻莫测的天气。舰队在风雨中艰难前行,蒸汽明轮战舰的优势此刻显露无遗——无论风向如何,它们都能保持稳定的航速和航向,而纯风帆战舰则不得不频繁调整帆索。
“破浪”号的舰长室里,南怀仁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沉思。海图是大明兵部职方司汇集了郑和船队旧图、阿拉伯海图、以及近年商船见闻绘制的,虽然粗略,却是舰队西行的唯一指引。
“大人,按海图和星象测算,咱们现在应该在这里。”随行的钦天监官员、汤若望的弟子刘应泰指着海图上一处空白,“距离锡兰还有约八百海里。但这一带海流复杂,暗礁众多,需得小心。”
南怀仁点头。他想起临行前汤若望的叮嘱:“印度洋不同于东海、南海,那里季风规律,但洋流诡异。六七月间,西南季风盛行,利于西行,但也会带来风暴。八月之后,风向转变,再要西行就难了。你们必须在季风转向前抵达非洲东岸。”
“报——”一名水手匆匆进来,“‘伏波’号发来信号,左舷发现船队,约十五艘,悬挂……悬挂新月旗!”
“奥斯曼人?”徐孚远一惊。
南怀仁快步走上甲板。透过雨幕,隐约可见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数里外平行航行。那些船只造型奇特,既非欧式盖伦船,也非中式福船,船首高高翘起,船帆呈三角状——典型的阿拉伯三角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