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她的悲伤。
“他们……星尘号……安全返回了吗？”
云玲珑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仿佛想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边脸。
“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沮丧，轻得像叹息。
“超新星膨胀爆发的瞬间，那片时空就彻底坍塌扭曲了…我被巨大的能量乱流卷走，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望向窗外迷离的夜色。
目光似乎穿透了城市的高楼，落向宇宙深空某个早已湮灭的坐标。
“也许…那个宇宙已经过去了一百年？甚至更久…”
她又摇了摇头，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也许阿洛他们…终究没能逃脱……”
“也许活下来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二十年后，他们也会把我忘了。”
短暂的沉默。
李凌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想告诉她“不会的”，想说“他们一定记得”，可所有搜肠刮肚的词句都似乎毫无用处。
他笨拙地沉默着。
这时，云玲珑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她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脸颊，拭去残留的湿痕。
脸上的脆弱和沉重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挂起了那抹坚韧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微红。
“不过，”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明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另一个宇宙的故事。”
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拿起桌上的小茶壶。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现在的这个地球，”
她走到李凌面前，微微俯身，为他面前已经半空的茶杯续上温热的茶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
她看向李凌，眼神清澈见底。
“……才是我新的故乡。”
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仿佛打破了刚才沉重的魔咒。
李凌看着重新注满的茶杯，看着水面上升腾的袅袅热气。
又抬头看向她。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映亮了她眼中那份释然之后的平静。
那股冲动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杯壁，小饮了一口，让那股温润的暖流滑入喉咙，似乎也给了他一点点勇气。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试探性的小心翼翼：
“那…如果这里算你的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我……是不是也能算……你的家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唐突了！
太冒失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
战友？朋友？顶天了！
“家人”这两个字太重了！
他耳根瞬间发烫，窘迫地想要补救：
“啊，我的意思是……”
“嗯。”
一个清晰而肯定的音节打断了他慌乱的解释。
云玲珑看着他瞬间窘迫又急于辩解的样子，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又温柔的光。
她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距离李凌更近了些。
她看着他，那双蔚蓝的眼睛如同静谧的湖泊，清晰地映着他略显慌乱的脸。
“你不介意的话，”
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宁静的肯定。
“当然可以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凌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家人的定义很宽泛，可以是血脉相连，也可以是患难与共的情谊。
他理解的是后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就在这时——
云玲珑似乎觉得还不够。
或者说，某种埋藏已久的情愫，借着这夜色、这氛围、这份刚刚袒露过伤疤的脆弱和靠近，悄然破土。
她没有后退。
反而更近一步。
右手抬起，带着一种安抚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轻轻搭在了李凌的左肩上。
她的身体微微俯低，凑近他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拂过他的耳廓和颈侧。
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清晰地送入他的心底：
“愿意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却像带着魔力。
李凌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搭在肩上的手，柔软温热。
拂过耳畔的气息，带着致命的诱惑。
那近在咫尺的、带着询问和某种莫名期待的蓝眼睛……
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在瞬间爆炸！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
身体僵硬得如同铁铸！
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云玲珑，平时沉稳可靠的脸，此刻写满了纯粹的、巨大的茫然和无措。
“这…我…”
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整张脸连同脖子都迅速涨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完全失去了应对能力，像个第一次被表白的中学生，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面红耳赤、仿佛下一刻就要原地爆炸的样子，云玲珑终于忍不住。
“呵呵……”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她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手，站直了身体。
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还未散去，眼底却流淌着一种极其柔软、几乎称得上是宠溺的光芒。
“好啦，”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转身走向开放式的小厨房。
“不逗你了。看你紧张的。”
她背对着李凌，拿出水杯，接了一杯清水，微微仰头喝了几口。
纤细的脖颈线条在灯光下优美流畅。
只有她自己知道，微微发烫的耳根暴露了她此刻并非完全平静。
李凌还僵在沙发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杯温热的茶。
指尖清晰的触感，耳畔残留的温热气息，还有那双蓝眼睛里清晰映出自己前所未有的窘迫。
刚才那短短几秒发生的一切，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猛地低下头，端起茶杯，几乎是咕咚咕咚把剩下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茶水有些烫，他却浑然不觉。
只觉得那股灼热顺着喉咙一路烧了下去，非但没能浇灭什么，反而像是在他早已混乱成一团浆糊的思绪里，又点了一把火。
客厅里只剩下云玲珑轻哼的、不知名的小调旋律，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清晰得仿佛要跳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