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望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里带着一丝温柔的请求,像宁静的湖水。
他心底那点紧张,似乎被这目光轻轻融化了。
“好,”
他点点头,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那我就陪你待会儿。不过我这个人…平时话挺少的,可能有点沉闷。”
云玲珑笑着摇头,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怎么会呢?”
她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托着下巴,眼神带着点促狭的好奇。
“我们正直可靠的李凌队长,肯定有他不为人知的、有趣的一面。”
李凌被她的话弄得有点窘迫,耳根微热,下意识端起茶杯掩饰:
“咳…哪有……”
云玲珑轻笑出声,也抿了口茶。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暖黄的灯光将气氛烘托得有些柔软。
云玲珑放下杯子,重新看向李凌,语气变得柔和而认真:
“说起来,除了基地里的人,好像真的没见你提过以前的朋友。能…跟我讲讲吗?你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李凌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嗯。”
云玲珑很肯定地点头,目光清澈而专注。
只有了解你的过往,才能看清那份在你心中沉甸甸的分量,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李凌的目光飘向窗外迷离的夜色,思绪仿佛被拉回了很久以前。
短暂的童年快乐时光,依旧是他心底最温暖珍贵的角落。
“小时候啊,”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最大最傻的梦想,是去游乐园工作。”
“为什么?”云玲珑眯着眼,笑意满满。
“因为想天天坐摩天轮,玩过山车,还不用花钱。”
李凌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带着点孩子气的怀念。
“就觉得那是最快乐的工作。”
那点笑意很快淡去,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后来…爸妈因为车祸走了,家里的天就塌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
“姐姐那时候还在上大学…家里情况急转直下。
我看着她要一边拼命读书,一边到处打工养活我们姐弟俩。
高中那会儿,我就瞒着她偷偷跑出去找各种零工。”
他看着手中的茶杯,琥珀色的茶水映着灯光。
“一是实在不想看她扛着那么重的包袱,二是…我也想靠自己,把原本以为塌了的路,再重新踩出来。”
云玲珑认真地听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再到后来,我看到tl在招运输部的后勤人员,就报了名。
算是机缘巧合吧,体检时被发现拥有超古代战士的遗传因子。”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感慨。
“经过一系列的训练和考核,我就从运输部被调到了特勤队。是不是……挺戏剧性的?”
云玲珑没有笑,她没有觉得这像戏剧,反而觉得有种沉重的必然。
她微微歪头,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
“你不觉得吗?无论你在哪里,是在运输部开车,还是在特勤队战斗,你骨子里就是这样的。”
“嗯?”李凌不解她说的意思。
“想要守护家人的心意,那份想靠自己双手去争取未来的倔强,那份不断想要变强、想要成长的渴望。”
云玲珑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这些东西,从来没变过。它们在你心里扎根,才是你成为‘李凌’的关键。
无论有没有那份遗传基因,你都会走上一条守护的路,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这或许就是某种注定?”
她的话音落下,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凌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云玲珑认真的面容。
沉默了很久。
云玲珑的话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轻轻旋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匣子。
他从没想过,这些可以被理解为某种“注定”。
李凌只觉得那是生活硬塞给他的路,他只不过是在尽力走好。
“注定……”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心尖上。
抬起眼,再次看向云玲珑。
灯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她坐在单人沙发里,微微侧着身,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姿态放松而专注。
那双水蓝的眼瞳里仿佛装着浩瀚星河。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身后的落地窗上投下斑斓的光晕,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流动的星纱。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从她简洁的马尾中溜出来,垂在白皙的颈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比平时快了一点,沉了一点。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那不是战友间的信任,也不是朋友间的亲近感。
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因为眼前这个人存在本身而引发的悸动。
他看着她托着下巴的手指,指节纤细匀称;
看着她专注的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洗刷掉所有的尘埃;
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带着理解和包容的弧度。
心口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慌。
“我……”
李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刚才还觉得无话可说,此刻却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念头在脑子里乱窜,又抓不住一个明确的焦点。
“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他最终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声音比平常低沉了几分。
云玲珑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
没有追问,只是眉眼弯了弯,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洞悉的温柔。
“只是说实话罢了。”
她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身体往前倾了倾,拿起茶几上的小茶壶,动作自然地给李凌快见底的茶杯续上水。
暖黄的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刚才那几秒钟过于凝滞的空气。
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李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握着茶壶把的手上,又快速移开,落在重新注满的茶杯里。
琥珀色的水面轻轻晃动着。
“那你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急于打破此刻自己内心莫名的紧张,又像是真的想知道。
“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
问完他才觉得有些唐突,那段往事必然是沉重的伤疤。
云玲珑的动作顿了一下,续水的动作停在半空。
壶嘴的水滴坠入茶杯,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水上,似乎在凝望另一个时空。
沉默了几秒。
就在李凌以为她不会回答,甚至有些后悔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时,她轻轻放下了茶壶。
“我的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响,清晰地送入李凌耳中。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视线能穿透城市的灯火,抵达亿万光年之外的某个坐标。
“那里有广袤的星海,有不同于地球的文明光辉,也有属于我自己的责任和牵绊。”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却带着刻骨的怀念。
“我经历过恒星的辉煌,也目睹过终结,猎户座超新星的爆发……”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瞬间的痛楚,快得像流星,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
“……几乎摧毁了一切。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漂流……直到被卷入时空乱流,意外坠落在这里。”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凌,眼神恢复了清澈,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的调侃:
“是不是听起来……更像科幻小说的情节?”
李凌认真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能感同身受到那份平静叙述下深埋的巨大创伤和孤独。
她讲述的方式如此轻描淡写,反而更让人心头沉重。
“不,”他摇摇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听起来……很艰难。”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人,跨越了那么遥远的距离,经历了那么多,最后来到这里,还能像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这样清醒地活着,尽力去守护,这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把后面那句“非常了不起”咽了回去,换成了更朴实的表达:
“……就很不容易了。”
云玲珑微微一怔。
那双蔚蓝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真诚而带着一丝笨拙疼惜的脸。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线条,也软化了他平日的硬朗。
他眼中那份纯粹的理解和毫无修饰的“不容易”,像一股温热的溪流,悄然涌入了她心底某个空旷了太久的地方。
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这份被“看见”的暖意。
她飞快地低下头,借着整理并不存在的裙摆褶皱的动作,掩饰住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抹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只是眼角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分量。
李凌看着她强作平静的样子,看着她眼角那一点晶莹的微光,心头猛地一悸。
强烈的、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升起,几乎要冲破他沉稳的躯壳。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粘稠。
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细丝,将两人的视线和思绪悄悄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