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滑过一个星期。
表面上,破碎的城市机器开始重新啮合、运转。
tl基地内部也逐渐从大战后的混乱中恢复了一丝日常的秩序。
云玲珑腹部的伤口得益于精心的治疗,已经愈合了大半。
拆线后,她便坚决地离开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疗中心病房,回到了自己在基地的专属宿舍。
走廊里光线明亮。
她刚刷开门禁卡,准备推门进去。
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观景台上,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炀。
他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基地外围正在重建的工地景象。
但云玲珑的直觉告诉她,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那些忙碌的吊塔和工地上。
自从繁星消散后,他身上那股原本带着点痞气的随性,似乎被一种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取代了。
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熔岩。
“小家伙。”
云玲珑走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叶炀的身体微微一动,像是被惊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一种迅捷而略显惊慌的动作,将原本拿在手中的一个东西猛地藏到了身后。
那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但云玲珑蔚蓝的眼眸何其锐利。
在叶炀转身的瞬间,她已经清晰地看到了——
那是一个用紫色绒布缝制的星星玩偶。
针脚细密,造型憨态可掬。
正是繁星最喜欢的样式和颜色。
云玲珑的心轻轻一揪。
她没有点破他的慌乱,只是走到他身边,也靠在了冰凉的玻璃墙上。
目光落在窗外。
“想小星星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叶炀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随即,那份短暂的惊慌褪去,被凝固的落寞取代。
他没有否认。
目光低垂着,看着光滑的地面。
“嗯……”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
“原本我还约好。”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
“带她去爬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遥远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云玲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
动作很自然。
目标却不是叶炀,而是他藏在身后的那个紫色星星。
叶炀似乎想躲,但云玲珑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她轻轻地把那个小小的星星玩偶从他身后拿了出来。
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星星上,紫色的绒布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可爱呢,和她一样。”
云玲珑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度。
叶炀看着躺在云玲珑掌心的星星,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拿了回来。
他努力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岔开了话题。
“云姐,伤也痊愈了,没什么事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基地里忙碌的景象。
“……不如把自己以前安排的事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逃避的催促。
“省的后面麻烦来了,又来不及。”
云玲珑收回落在星星上的目光,看向叶炀故作平静的侧脸。
她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也理解他此刻想要逃离这份沉重的心情。
“说的是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飘渺的认同。
“只是这可不是我一厢情愿就能解决的事情。”
她的目光同样投向窗外,落在一片飘过的云上。
意有所指。
叶炀耸耸肩。
“事在人为。”
简单的四个字,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施工噪音。
云玲珑望着天空,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云层,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以前……”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追忆的柔和。
“我收到过一束花。”
“还夹着一封信。”
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带着自嘲的、极浅的弧度。
“那时候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呢?”
她的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和遥远的甜蜜。
叶炀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转过头看她。
“情书吗?”他问。
云玲珑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斟酌用词。
“姑且算是吧。”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
“是个很沉稳的人……”
“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信里面写的东西不怎么肉麻。”
她的声音带着点怀念。
“比我以前收到的那些要真实、朴素得多。”
叶炀想象了一下云玲珑那张惊为天人、气质独特的脸。
以她的外貌气质,收到的情书估计能装满几大箱子。
“后面呢?”叶炀追问,试图让话题停留在轻松地带。
“你们在一起了?”
云玲珑脸上那抹追忆的笑容加深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上,一枚样式简约却镶嵌着细小碎钻的铂金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正戴在右手中指上。
“何止……”
她的声音很轻。
“订婚了呀。”
她低头,无意识地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指环。
仿佛在触摸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承诺。
随即,一抹淡淡的阴影掠过她的眼底。
“不出那档子事。”
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大概也不会去想这些了。”
那档子事。
指的是跨越宇宙的灾难,猎户座超新星毁灭性的爆炸,将她独自抛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与她的未婚夫,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深渊。
叶炀看着云玲珑摩挲戒指的动作,看着她眼中无法言说的思念。
“还想他吗?”
云玲珑的手指停在戒指上。
她没有抬头。
沉默如同实质般弥漫开。
过了许久。
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长发垂落,遮住了她一部分侧脸。
但声音里的那份沉重和思念,却清晰得令人心颤。
“想……”
“怎么能…那么轻易的就忘掉。”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穿透了云层,投向宇宙深空某个早已毁灭的坐标。
“要是算下来的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可能…已经死了吧?”
“也可能,侥幸回去了。”
“有一个新的爱人,新的感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苦涩。
“我也会,慢慢被他忘了。”
叶炀的声音低沉:“即是恋人,又是未婚夫妻,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忘掉?”
云玲珑终于抬起头。
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叶炀对繁星同样刻骨的思念。
她的嘴角牵起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我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啊,应该看得出来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碾过的疲惫。
“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天空。
“时间会冲淡感情,是真的。”
“跨越两个时空、两个时间维度。”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再会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
走廊拐角的阴影处。
李凌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地上。
他原本只是路过,准备去看看云玲珑是否安顿好。
却无意中听到了这沉重如同巨石般的对话。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关于那个逝去的未婚夫。
关于那份被时空强行斩断却无法磨灭的感情。
关于绝望的不可能。
他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塑。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对云玲珑经历的同情和痛心。
有对她那份沉重思念的理解。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沉闷。
他看着云玲珑落寞的侧影。
看着她无意识摩挲戒指的指尖。
听着她话语里那深不见底的遗憾和一丝绝望的认命。
最终。
他抿紧了唇。
悄无声息地。
后退了一步。
然后。
转身。
沿着来时的走廊。
脚步放得极轻。
沉默地。
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悲伤与思念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