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对抗魔格大蛇的旧战场。
巨大的焦黑深坑依旧触目惊心,如同大地的伤疤。
周围的建筑废墟如同扭曲的黑色骨架,沉默地矗立着。
虽然主要的道路已经被清理出来,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尘埃、焦糊和淡淡的硝烟气息。
刘鹏飞沉默地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一行穿着肃穆黑色服装的人。
叶炀、李凌、穿着黑色裙装的云玲珑和凌莉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苏岚。
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沉甸甸的哀伤。
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
一行人穿过残破的街区,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
空地中央。
盖亚奥特曼巨大的身躯静静地躺在那里。
银红相间的身体上布满伤痕,胸口的能量核心位置留下一个贯穿性的巨大空洞。
他像一个沉睡的巨人,一个被终结的守护者,永久地停留在了这方他曾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刘鹏飞停在距离巨躯十米开外的地方。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沉重与疲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
“向为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所有人而牺牲的英雄……”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压抑的哽咽。
“……致敬!”
话音落下。
他猛地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军帽。
动作干脆利落。
身后所有人,无论是身着军装还是便服的,都齐刷刷地脱帽、低头。
动作统一而肃穆。
叶炀、李凌等人也深深垂下头。
默哀。
死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缝隙发出的呜咽。
仿佛大地也在为逝去的守护者低泣。
苏岚被云玲珑和凌莉搀扶着。
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所有的情绪。
只有那紧紧抓着云玲珑手臂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仿佛随时会倒下。
紧接着。
肃立的卫兵队列中。
“敬礼!”
口令声响起。
刷!
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整齐地指向天空。
“预备——放!”
砰!砰!砰!砰!
沉闷而整齐的枪声刺破长空!
如同最后的礼炮,为守护者送行。
这枪声,不仅仅是为了盖亚奥特曼。
也是为了在这场惊天动地的灾难中,所有英勇奋战、最终化为灰烬的tl士兵和普通战士。
硝烟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刘鹏飞的目光转向苏岚。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苏岚……”
他看着苏岚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让明辉……安歇吧。”
苏岚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终于看向了空地中央那冰冷的巨大躯壳。
她轻轻挣脱了云玲珑和凌莉的搀扶。
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
一步一步。
朝着盖亚奥特曼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是跨越着生与死的鸿沟。
她走到了巨大的身躯旁。
仰起头。
视线贪婪又绝望地扫过那熟悉的棱角,那冰冷的伤痕。
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明辉……”
两个字,如同泣血的杜鹃,带着无尽的爱恋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却再也唤不醒沉睡的巨人。
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划过她苍白冰冷的脸颊。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
手腕上。
黯淡的蓝宝镯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悲痛和决绝。
嗡——!!!
一道微弱的、却纯净无比的蔚蓝色光芒骤然亮起!
光芒如同温柔的溪流,缓缓流淌而出,轻柔地笼罩向盖亚巨大冰冷的身体。
在蔚蓝光芒的包裹下。
盖亚奥特曼巨大的身躯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
无数橙黄色、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光粒子,如同萤火虫般,从巨大的躯体中缓缓升腾而起。
它们闪烁着温暖的光泽,汇聚成一条缓缓流淌的光带。
如同归家的溪流。
没入了光芒闪耀的蓝宝镯之中。
原地。
巨大的躯壳彻底消失。
只留下那片被踩踏过的、空荡荡的土地。
仿佛那个叫做盖亚奥特曼的巨人,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枚吸收了所有光粒子、此刻闪烁着微弱而稳定蓝光的宝镯。
落在了苏岚摊开的掌心。
冰冷。
沉重。
“呃……”
苏岚猛地攥紧了蓝宝镯!
仿佛攥住了丈夫最后一丝气息。
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让她佝偻下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苏岚姐!”
云玲珑和凌莉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云玲珑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
“先回去吧,别太激动。”
苏岚低着头,额头抵着紧握蓝宝镯的手。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云玲珑和凌莉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她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踉跄地离开了这片带走她挚爱的土地。
哀悼的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带着沉重的悲伤。
唯有叶炀。
依旧站在原地。
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一动不动。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盖亚消失后留下的空地。
眼神空洞,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共鸣般的绝望。
“还在这里看什么?”
刘鹏飞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疲惫。
叶炀像是被惊醒。
他缓缓转过头。
嘴唇动了动。
“老刘……”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
后面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什么?
对不起没能救下欧阳明辉?
还是那份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心脏的、对繁星的无尽思念和内疚?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鹏飞看着他眼中那份巨大的空洞和挣扎。
理解地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叶炀的肩膀。
“心里不舒坦……就再待会吧。”
他顿了顿。
“晚些……再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跟上了离去的队伍。
空旷的废墟上。
只剩下叶炀一人。
他没有再看那片空地。
而是转身。
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
大步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穿过残破的街道,越过坍塌的断墙。
他来到了临安市的边缘。
这里远离核心战场,破坏相对轻一些,但依旧能看到战斗波及的痕迹。
这里是他和林繁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相遇的地方。
他还记得,那天夕阳如血。
他暗中调查这个突然出现在临安市、行为有些可疑的异能女孩。
他像幽灵一样跟踪着她。
却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娇小柔弱的姑娘,敏锐得像只炸毛的猫。
在拐角,她猛地转身。
紫色的眼眸冰冷地盯着他藏身的阴影。
叶炀的脚步停在一片小小的山坡前。
山坡上,几座朴素的墓碑静静矗立。
其中一座相对崭新的墓碑上,刻着林繁星父母的名字。
墓碑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叶炀走到墓碑前。
他沉默地蹲下身,伸出手,极其仔细地、一点点拂去墓碑上覆盖的灰尘。
动作虔诚而轻柔。
仿佛在擦拭着什么珍宝。
他带来的那束洁白的雏菊,被小心地放在墓碑前。
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无声的叹息。
“抱歉……”
叶炀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响起,沙哑得厉害。
“我没能……照顾好繁星。”
他靠着墓碑坐下。
背脊抵着冰冷的石碑。
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正在艰难重建的城市轮廓。
像是在对着坟墓里的长辈诉说。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
“单纯,善良,会为别人拼命,怕疼又爱哭……”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紫色的星星……”
声音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不解。
“偏偏却……承受了这么多……”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老天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妈的一如既往地不公平!”
“你们说是吧?!”
他像是在质问墓碑下的人,又像是在质问这该死的命运。
声音在山坡上回荡。
随即,又低落了下去。
带着一种深沉的追忆。
“刚见她的那时候……我就想啊……”
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了扯。
“……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女朋友……”
“……要是能领回家里……”
“……每天都能很开心……”
他的眼神有些失焦,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幻觉。
“……要是让我老爹看到……”
“……他肯定不会再数落我什么……”
“……反正……”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带着点过去的痞气。
“……他也一如既往地……奈何不了我……”
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就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想起来……真是有意思……”
“……阴差阳错……”
“……每次……我们都能错过……大好的相处时间……”
他的声音充满了巨大的遗憾。
“每天……不是训练……就是出任务……”
“……要不然……”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恨意。
“……就是那些该死的外星人!魔王兽!来打扰!”
“……一次次……把她从我身边拖走……”
“……把她拖进危险里……”
“繁星她……”
他的声音哽咽了。
“……是个很怕疼的丫头……”
“……真舍不得……她再受伤了……”
他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但是……”
“……一而再……再而三……”
“……医疗中心……都快成了她的家了……”
“……我看着她身上的伤痕……一次比一次多……”
“……一次比一次……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梦呓般的呢喃。
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手掌。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繁星最后化为光点时,那虚无的触感。
“……她……”
声音带着巨大的颤抖。
“……是不是……”
“……再也……”
叶炀的话语戛然而止。
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后面那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再也无法支撑。
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泣声。
在寂静的山坡上。
在冰冷的墓碑前。
在如血的残阳余晖里。
断断续续地响起。
都哭给这沉默的大地听。